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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惊鸿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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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顺大学教学楼

此刻正浸在秋日迟暮时分一片温柔而略带萧瑟的橙红余晖里。

楼前的几株老槐树,叶子已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几片,打着旋儿,落在抱着书本、三三两两走出的青年男女肩头。

苏蔓笙夹着一本厚重的德文病理学专著,随着下课的人流,踏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缓步下楼。

她今日穿着件月白色斜襟七分袖上衣,配着一条及踝的黑色百褶裙,剪裁合体,衬得身姿愈发纤细挺拔。

长发用一枚简单的珍珠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丽的脖颈。

夕阳的金辉穿过楼梯间的玻璃窗,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也照亮了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沉浸在课堂思考中的专注神情。

刚走到一楼门厅,同科周敏便急匆匆从后面追了上来,脸颊红扑扑的,带着跑动后的微喘:

“蔓笙!蔓笙!可算找着你了!”

苏蔓笙停步,转身,有些讶异地看向好友:“周敏,怎么了?这般急慌慌的?”

“刚才路过教导处,陈主任叫住我,说是有你的电话,打到那里了,让你赶紧去接一下。”

周敏语速很快,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苏蔓笙微微一怔。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了。你先去饭堂吧,不用等我。”

“嗯,那你快点啊。” 周敏冲她摆摆手,抱着书先走了。

苏蔓笙敛了敛心神,转身朝位于一楼西侧的教导处办公室走去。

到了教导处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叩了叩门,里面传来陈主任温和的声音:

“请进。”

推门进去,陈主任是一位戴着圆框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先生,此刻正伏案批阅着什么。

见她进来,从镜片后抬起眼,笑道:

“是苏同学啊,正好,电话还没挂。”

他指了指办公桌旁小几上那部黑色的、手柄油亮的西门子手摇电话机。

“谢谢主任。”

苏蔓笙微微欠身,走到小几旁,深吸了一口气,才拿起那沉甸甸的听筒,贴近耳边。

“喂,您好,我是苏蔓笙。”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随后,一个沉稳温和、略带南地口音的男声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微微失真的空旷感:

“笙笙,是我。”

是大哥苏呈。

苏蔓笙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却又因这突兀的电话升起另一丝莫名的不安。她放软了声音,带上了在家中时才有的娇憨语调:

“大哥?怎么突然打电话来?家里一切都好吗?父亲和妈妈们的身体怎么样?嫂嫂和小玥儿怎么样?”

“都好,勿要挂心。”

苏呈的声音带着笑意,透过电波传来,依旧能感受到那份长兄的关爱,

“父亲近日有些咳嗽,已请了大夫瞧过,说是换季着了凉,吃几帖药便无碍了。

妈妈们还是老样子,每日念佛,惦记你在外是否穿得暖,吃得惯。

小玥儿倒是天天念着要找姑姑,快没法子骗了。”

“我这边一切都好,学业也跟得上,大哥不必担心。

你们保重身体,别总为我操心。告诉小玥儿,我放假了就回来看她。”

苏蔓笙一一应着,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电话线。

兄妹俩又简单聊了几句家常,问了北平的天气,问了铺子里一些琐事。

然而,苏蔓笙能感觉到,大哥的语气虽然依旧温和,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或者说,是某种难以启齿的郑重。

果然,短暂的寒暄过后,苏呈那边停顿了一下,听筒里只余电流的滋滋声。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低沉了些许,也少了几分闲谈的随意:

“笙笙,有件事,大哥要同你说一下。”

苏蔓笙的心,莫名地轻轻一沉。“

大哥,你说。”

“前两日,我往你学校打过一次电话,你的老师说,你去附属医院做实验了,不在学校。”

苏呈缓缓道,似乎在斟酌词句,

“原本想提前和你说,如今…,”

“是什么事?”

苏蔓笙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冰凉的硬胶质感抵着掌心。

电话那头,苏呈似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隔着千里之遥,依旧沉沉地压在苏蔓笙耳膜上:

“何家伯伯,前两日到家里来了。同父亲谈了许久。”

何家伯伯……苏蔓笙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个称呼,连同其背后所代表的一切,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复杂的涟漪。

“谈的……是你和学安的婚事。”

苏呈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每一个字,都敲在苏蔓笙的心上,

“学安他,已经从英国回来了。听说你如今在奉顺读书,便说……要过去看看你。想来,也就是这两日,便该到了。”

“学安哥……他……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蔓笙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和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穿着西式学生装、面容已有些模糊的清隽少年身影,那是许多年前,何家尚未南迁时的印象了。

后来,他去了英国留学,而她北上求学,两人之间,除了逢年过节家族间例行的问候,以及那层心照不宣的、由长辈们默认的关系,几无交集。

“嗯,回来了。”

苏呈的语调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

“笙笙,你……和他见一见吧。家中长辈,如今也在正式商议你俩的事。

大哥这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温和,带着一种兄长独有的、尽力而为却终究力有不逮的无奈,

“大哥会尽力,为你周旋,为你……拖延些时日。”

听筒紧贴着耳朵,传来微微的嗡鸣。

苏蔓笙站在教导处略显昏暗的光线里,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迅速褪去颜色,天空转为一种沉静的蟹壳青。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却仿佛空落落的,找不到着力的点。

拖延些时日……

是啊,也只能是拖延。

何苏两家的联姻,是早在许多年前,当她和何学安都还是懵懂孩童时,便由祖父辈含笑定下的。

那是两个家族利益与情谊的纽带,是她作为苏家长女,从出生那刻起,便隐约知晓的、某种既定的轨迹。

这些年北上读书,沉浸于医学的世界,这轨迹似乎暂时被抛在了身后,可它从未真正消失。

如今,随着何学安的归来,随着双方长辈的正式商谈,这轨迹又重新清晰起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向她延伸而来。

“谢谢大哥,” 她听到自己用平静的、甚至算得上柔顺的语调回答,

“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苏呈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万事当心”之类的话,苏蔓笙一一应了,然后,互道了再见,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挂断了。

她慢慢放下那沉甸甸的听筒,将它搁回电话机上。

金属与硬胶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陈主任似乎抬头看了她一眼,但并未多问,又低下头去继续批阅他的文件了。

苏蔓笙对着电话机静立了片刻,然后转身,对陈主任再次微微躬身:

“主任,我接完了,打扰您了。”

“不妨事,快去吃晚饭吧。” 陈主任和蔼地笑笑。

苏蔓笙走出教导处,轻轻带上那扇厚重的木门。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顶灯洒下昏黄的光晕。

晚风比方才更凉了些,穿过回廊,拂动她月白色的衣袂和百褶裙的裙摆,也吹起她额前细碎的短发。

廊外的天空已是深湛的蓝灰色,远处图书馆的尖顶轮廓模糊,几颗早亮的星子,冷冷地缀在天边。

何学安……

这三个字,连同那模糊而久远的少年影子,方才还在心头盘桓,此刻被这深秋的晚风一吹,却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轻轻一晃,便有些散了,淡了。

反倒是另一些影子,一些面容,一些片段,不合时宜地、却又无比清晰地,从这空旷寂寥的心底,一丝丝,一缕缕,浮了上来。

那个人……

那个借她钢笔的人,那个给她买蛋糕的人,那个替她向家里说项、让她得以留下的人,那个在手术台上光芒夺目、能同时挽救两条生命的人,那个在危难中护住她的人,那个在她学业困顿时总能给予最关键点拨的人……

顾砚峥。

苏蔓笙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深秋夜晚清冽的空气,带着草木枯败与尘土的味道,涌入肺腑,却没能驱散心头那片沉郁的空茫,

反而让那些纷乱的、细碎的记忆,愈发清晰起来,像散落一地的珍珠,在心底幽暗处,闪着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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