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看书小说 > 历史军事 > 笙蔓我心 > 第262章 书房密语

第262章 书房密语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二楼书房。

苏城彪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何学安却没有立刻落座,他站在书案前,身姿笔挺,双手却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垂在身侧。

他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欲言又止,仿佛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学安,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苏城彪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

何学安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直视着苏城彪,眼中是恰到好处的痛楚与隐忍:

“伯父,在说之前,小侄恳请您……无论如何,不要过于激动,

也……暂且不要怪罪笙笙。她年纪小,或许是被人蒙蔽……”

苏城彪眉头拧紧,心头不祥的预感更重:

“到底何事?你直说!”

何学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沉痛:

“伯父,学安对笙笙的心意,天地可鉴,自小如此,至今未变。

半年前我去奉顺探望她,之所以一再推说婚事暂缓,并非我不急,实在是……实在是笙笙她……她当时心里,已然有了旁人。”

“什么?!”

苏城彪霍然起身,双目圆睁,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是哪个登徒浪子?是谁?!我就知道!什么新式学堂,什么女校!

就是教人学坏的地方!读了几年书,就连礼义廉耻、父母之命都忘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剧烈地咳嗽起来。

何学安连忙上前,扶住苏城彪,又手脚麻利地从旁边小几上倒了杯温茶递过去,语气沉痛中带着安抚:

“伯父息怒,保重身体要紧。此事……或许也非全然是笙笙的错。

她年轻,心思单纯,易受人引诱……”

“你说!那个混账东西到底是谁?!” 苏城彪推开茶盏,一把抓住何学安的手臂,目眦欲裂。

何学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寒意,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是个……军阀。”

“军阀?!”

苏城彪如遭雷击,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倒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震得几本书册哗啦掉落在地。

他脸上的怒色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取代。

军阀!

那些粗鲁蛮横、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兵痞!

他们苏家是北平有些名头的乡绅富主,可正因为家大业大,平日里没少受那些大小军阀的盘剥勒索,什么“剿匪捐”、“保安费”、“劳军款”名目繁多,稍有怠慢,便是家宅不宁。

在他眼里,那些军阀与土匪强盗无异,是他这等“体面人”最看不起、又最不敢得罪的凶神恶煞!

他的女儿,他精心教养、原本要许配给书香门第之家的女儿,

竟然……竟然跟一个军阀搅和在了一起?!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把他苏家的脸面、他苏城彪半生经营的体面,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苏城彪气得脸色由黑转青,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

“伯父,您千万保重!”

何学安连忙替他抚背顺气,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担忧与自责,

“都怪学安,不该在此时告诉您……只是,此事关乎笙笙名节,更关乎苏、何两家声誉,学安不敢隐瞒。

昨晚……昨晚在丰泽园,笙笙跑出去后,我追了出去,结果……结果亲眼看见,那个军阀……将笙笙,带走了。

两人……举止亲密,旁若无人……”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脸上露出极度屈辱与痛苦的神色,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已足够苏城彪想象出那“不堪入目”的画面。

苏城彪浑身一震,看向何学安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震惊、愤怒、耻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同情与愧疚。

对于一个男人,尤其是何学安这样心高气傲的留洋学子来说,亲眼目睹自己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被另一个男人带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能将人逼疯的打击!

可他不仅忍了下来,还在此刻,为了顾全苏家和笙笙的颜面,独自面对,说出这番“体谅”的话……

苏城彪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一下子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重重地坐回椅中,拍了拍何学安的肩膀,声音苍老了许多:

“好孩子……委屈你了。是我苏家教女无方,是我苏家……对不住你啊!”

何学安立刻躬身,语气恳切而“坚定”:

“伯父千万别这么说!学安对笙笙的心,从未改变。

今日学安斗胆与伯父私下言明此事,绝非为了退婚或指责,只是不忍见笙笙越陷越深,被奸人所欺,也怕伯父蒙在鼓里。

学安在此向伯父保证,无论如何,我不会主动提出与笙笙解除婚约。

只要……只要笙笙愿意回头,愿意回家,学安定会不计前嫌,包容她,爱护她,此事,

也绝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有损苏家与笙笙清誉。”

这番话,说得可谓有情有义,深明大义,将一个“受害者”的忍辱负重与“痴情郎”的宽宏大量表现得淋漓尽致。

苏城彪听在耳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慨,更觉得何家这门亲事,眼下看来,竟是笙笙高攀,更是苏家亏欠了。

“好,好……学安,你是个好孩子,笙笙她……她糊涂啊!”

苏城彪连连点头,老眼中竟有些湿润,

“那个军阀……可知是什么来路?现在何处?”

何学安摇头,面露难色与“担忧”:

“具体是哪一系,姓甚名谁,笙笙未曾对我明言,我也不甚清楚。

昨夜那人行动极快,转瞬便没了踪影。

我已托了几位在警署和市府做事的朋友帮忙私下留意,一有消息,立刻告知伯父。

只是……此事不宜声张,怕对笙笙名声更为不利。

也请伯父这边若有消息,务必通知我,我……

我定第一时间赶去,无论如何,也要将笙笙平安带回。”

两人在书房内又低声商议了片刻,何学安才扶着“忧心忡忡”、“怒气未平”的苏城彪下了楼。

刚走到楼梯转角,便听到一楼厅堂里,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在寂静而焦虑的清晨,这铃声格外刺耳。

苏呈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了听筒,声音紧绷:

“喂?哪里?”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随即,一个低沉、冷静、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男声清晰地传了过来,隔着听筒,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苏少爷,是我,顾砚峥。”

苏呈的呼吸猛地一窒,握着听筒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刚从楼梯上下来的何学安,又迅速收回目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你说。”

林雪和李莉也立刻围了过来,屏息凝神,紧张地盯着苏呈。

顾砚峥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苏呈耳中:

“笙笙在我这里,很安全,昨夜她衣衫不整地从丰泽园跑出来,是我将她带离。

打这个电话,是应她所求,向家中报个平安,免得你们担忧。”

衣衫不整……苏呈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父亲打她耳光时,

她跑出去的时候身上的衣着绝谈不上“衣衫不整”!

是在那之后?……是在何学安追出去之后?

可何学安刚刚还说,他没有追上,没有找到笙笙!

如果他没有追上,那笙笙为何会“衣衫不整”?

如果追上了……他又对笙笙做了什么,才会让她“衣衫不整”地逃开,以至于被顾砚峥看到?

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涌入苏呈的脑海,让他额角青筋直跳。

他强迫自己冷静,听到电话那头顾砚峥继续道:

“我们现在在法租界霞飞路和平饭店的附属高级公寓,具体地址是……”

顾砚峥报了一个门牌号,然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

“你若是不放心笙笙,可以自己一个人过来看看她。

她受了惊吓,暂时不想见其他人,尤其是……不相干的人。”

这时,何学安已经大步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目光紧紧锁住苏呈:

“大哥,是不是有笙笙的消息了?”

苏呈抬眼,目光如电,直射向何学安。

何学安接触到他的目光,眼底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虽然立刻被更浓的“关切”掩盖,但那瞬间的闪烁,却没有逃过苏呈的眼睛。

苏呈心念电转,握着听筒的手紧了又松,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语气忽然变得公式化,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

“好的,我知道了。

你们继续找,往笙笙以前常去的几个地方,城西那片再仔细搜搜!

一有消息,立刻打电话来汇报,明白吗?”

说完,不等那边回应,他便“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转向满怀期待看着他的母亲、妻子,以及面露“急切”的何学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失望

“是下面的人打来的,说城西那片都找遍了,没见到人。

我再多派些人手,往南城和东城看看。”

何学安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失望与狠戾的神色,但很快掩饰过去,他叹了口气,对苏呈道:

“大哥辛苦了。我这边也再让朋友们帮忙留意。

家里父母那边……我还需回去安抚一下。

一有笙笙的任何消息,无论多晚,请务必立刻打电话,我马上过来。”

苏呈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有劳了。一有消息,定然告知。”

何学安又对苏城彪和林雪说了几句“宽心”、“保重”的话,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苏宅。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却似乎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于逃离什么的仓促。

苏呈站在厅中,望着何学安的汽车消失在渐亮的晨雾里,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何学安在隐瞒什么?

他在书房对父亲说了什么?

笙笙的“衣衫不整”与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顾砚峥的电话,是真的报平安,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宣示”?

无数疑团在心头翻滚。

苏呈转身,看了看满面泪痕、焦急万分的林雪,和抱着昏昏欲睡的女儿、同样忧心忡忡的妻子。

他必须弄清楚真相。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添加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