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魏征:找个时间,去看看足球到底是个什么
房遗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
比如“是魏王殿下叫我去的”、“大家都这么踢”、“定国公也没说不许”......
但看着阿耶那张沉得能滴水的脸,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
他觉得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解释的好。
房玄龄也不再追了,站在原地,握着腰带,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着自己这个憨直有余,机敏不足的二儿子,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陛下看在臣子面上,未曾追究你们,但我必须得让你长长记性。”
房遗爱耷拉着脑袋,不敢再跑,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腰带。
房玄龄却并没有再动手。
他看着儿子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沉默片刻,将腰带缓缓收起。
“今日之罚,是让你记住:嬉戏非不可为,然须有度,须知分寸,须记身份。”
他语气严厉:“你可知今日球场上,与尔等对阵者是何人?是太子殿下!是魏王、蜀王!纵然殿下们宽厚不究,尔等岂能毫无顾忌,横冲直撞!”
房遗爱低着头,不敢吭声。
“往后若无太子、魏王亲召,不得擅自往定国公府凑这热闹。”
房玄龄顿了顿:“便是去了,亦须谨记尊卑,不可再如今日般放肆。”
“是。”房遗爱小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院子。
房遗爱站在原地,揉着身上几处火辣辣的伤处,欲哭无泪。
他到现在都没完全反应过来,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明明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定国公府的草地上跟尉迟宝琳拼抢,魏王还夸他呢。
他抬起头,望着院门口的方向,茫然地眨了眨眼。
右眼皮,又不合时宜地跳了一下。
郑国公府。
魏叔玉今日的遭遇,与房遗爱几乎如出一辙,只是细节略有不同。
他也是刚回府不久,同样是被管事催着去沐浴更衣,他倒不是身上有多脏,主要是下午踢完球,他蹲在场边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半天的球场示意图和跑位模型,手上袍子上都是泥土,实在没法见人。
沐浴更衣毕,魏叔玉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襕衫,坐在自己书案前,并未急着去用膳,而是摊开了一张纸,提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他画的是一个规整的长方形,里面横竖几道线,这是定国公府的足球场。
他凭着记忆和步测,将球场的尺寸、禁区的位置、中圈的大小一一标注出来,旁边还密密麻麻写着小字:
“场地纵约百二十步,横约八十步...”
“球门高八尺,宽丈二...”
“越位者,攻方球员越过皮球且少于守方二人...”
“碰撞时的角度与碰撞时的力气方向...”
他写得入神,全然忘了周遭的一切。
右眼皮跳了一下。
他伸手揉了揉,没在意,继续写。
又跳了一下。
他停笔,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今日这是怎么了?
莫非是下午盯球太久,太过于疲劳了?
他想了想,决定写完后闭目养神片刻。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魏征站在门口。
魏叔玉抬起头,见是父亲,正要起身行礼,却见父亲今日的脸色与往日不同。
“父亲?”魏叔玉下意识站起身,手里还握着笔。
魏征没说话,只是反手将门关上。
门闩落下。
瞧着魏征这一言不发的神情,魏叔玉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
魏征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画满线条和字迹的纸上,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莫非是那顾安府上的那什么足球场规制?”魏征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只是脸色黑的快跟尉迟恭差不多了。
魏叔玉心里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但还是老实答道:“是...儿子今日在定国公府所见,记之以备后考。”
“后考。”魏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将那张纸从书案上拿起,对折,再对折,收入袖中。
魏叔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
魏征收好纸,这才看向自己的长子。
“今日在两仪殿,陛下因太子、魏王、蜀王在定国公府嬉戏失仪,鞭笞三位殿下。”
魏叔玉脸色一变。
“我与房相急赴两仪殿,劝谏陛下息怒,言及少年嬉戏乃常情,训诫即可,不宜过罚。”
魏叔玉的脸色开始发白。他已经隐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魏王殿下于此时言道。”魏征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遗爱和叔玉不也跟着我们一起踢嘛。”
魏叔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完了,被卖了。
魏征没有解腰带。
他直接从门边拿起了一根藤条,这是他平日用来教训家中子弟规矩体统的教具,细长,柔韧,打在身上的疼痛远比腰带宽厚却分散的力道更为尖锐集中。
魏叔玉见到那根藤条,腿都软了。
“父、父亲。”
“伸出手。”魏征只说了三个字。
魏叔玉不敢违逆,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藤条带着破空声落下。
“啪!”
一道红痕瞬间浮现在掌心。
魏叔玉倒吸一口凉气,死死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叫出声。
“再伸。”
魏叔玉换了左手。
“啪!”
同样的红痕,同样钻心的疼。
“你可知错?”
魏叔玉疼得眼眶泛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儿子,知错。”
“错在何处?”
“儿子不该。”魏叔玉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不该在球场上与皇子争抢,失了分寸,令父亲在陛下面前难做...”
魏征没有应声,也没有再打。
他将藤条放回原处,沉默片刻。
“你自幼聪慧,好钻研,好格物,我虽常斥你不务正业,却也未曾真正禁绝。”
“然聪慧当知分寸,钻研须明是非。
今日球场之事,你只顾推演那球戏规则,可曾想过,与你争抢对抗者,是大唐太子,是亲王?”
魏叔玉低着头,掌心火辣辣的疼。
“太子殿下宽厚,魏王殿下豪爽,不以此介怀,非尔可放纵无礼之由。”
“你记住,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何等游戏竞技,尊卑之序,敬畏之心,不可须臾忘却。”
“儿子谨记。”
魏征看了他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转身拉开书房的门。
临出门前,他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那张球场图,留在我这里,往后若有闲暇,画一张更准的呈上来,莫辱没了我郑国公府的算学。”
门关上了。
魏叔玉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父亲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他看着自己犹自发红生疼的掌心,又看看空空如也的书案,那张画了一下午的球场图已经被父亲收走了。
不过右眼皮,终于不跳了。
郑国公府另一处院落里,魏征回到自己书房,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得方正的纸,展开铺在案上。
他看着纸上那些认真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标注,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不成器的小子。
但画得倒是真仔细。
他低头,重新审视起那张足球场规制图来。
这东西,真有那般魔力,让皇子、公卿子弟,甚至陛下...
或许,他也该找个机会,亲自去看看那足球,到底是何物。
翌日一早。
定国公府,顾安难得起了个不算太晚的时辰,其实也就是辰时刚过,搁平时他还在梦里。
昨儿个睡得好,今儿个精神不错,正打算去后院看看他那块草地有没有被昨儿那帮小子踩秃了。
刚洗漱完,管事就进来禀报:“国公爷,东宫、魏王府、蜀王府都来人求见。”
“都来了?”顾安挑了挑眉,“让他们进来吧。”
三个王府的下人一起被领了进来,互相看了一眼,还是东宫的内侍先开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定国公,太子殿下遣小人来向国公爷告假,殿下说...今日的课,怕是不能来了。”
顾安看向另外两个:“你们也是来告假的?”
魏王府和蜀王府的下人连忙点头称是。
顾安有些意外。
这三个小子,昨儿个踢球踢得那么欢,今儿个居然集体请假?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回事?承乾怎么了?”
东宫内侍脸色有点古怪,低声道:“回国公爷,太子殿下他身子有些不适,需要静养几日。”
“不适?”顾安看向另外两个,“青雀和恪儿也不适?”
那两个下人也是差不多的表情,支支吾吾:“魏王殿下他也是身子不适。”
“蜀王殿下也是...”
顾安盯着他们三个看了两眼:“行了,别跟我打马虎眼,说,到底怎么了?”
三人互相看看,最后还是东宫那个内侍硬着头皮开了口:“回国公爷,太子殿下他昨儿个从您这儿回宫后,被陛下给...给教训了一顿,魏王和蜀王殿下也一样。”
“教训?”顾安眉毛一挑,“怎么个教训法?”
“就是...用了腰带。”内侍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顾安愣了一下,随即“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他笑得很不厚道,笑得三个下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跟着笑还是该装作没听见。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顾安摆摆手,止住笑,“告诉他们,好好养伤,课不急。
对了,养好了再来,别硬撑。”
三人如蒙大赦,行礼告退。
等他们走了,顾安又笑了几声。
挨揍?三个一起挨揍?
二哥这是发了多大的火?昨儿个他看球的时候不是挺高兴的吗?怎么回头就揍上了?
他摇摇头,也没太往心里去。
李家父子的事,他一般都不掺和。
反正挨揍的又不是他。
倒是那三个小子,估计屁股得肿几天。
五天后。
天刚蒙蒙亮,顾安就起了。
不是他不想睡,是今天日子特殊,一个月的禁足,终于到头了。
他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情不错。
这一个月,虽说是在府里“思过”,实际上他过得比谁都舒坦。
每天睡到自然醒,教教那三个小子踢球,看看他们掐架,日子悠闲得很。
现在禁足解了,倒是有点舍不得这种日子了。
不过这种感慨还没来得及发酵,前院就来人了。
王德。
李世民身边的大太监,亲自来的。
顾安见到他的时候,王德已经等在正厅,脸上带着笑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定国公,陛下请您入宫一趟。”
“哦?”顾安有些意外,“二哥找我什么事?”
王德笑着道:“国公爷去了便知,小人只能说,今日宫里有位高人,正在给陛下相面。
陛下想着国公爷,便让小人来请您也去相一相。”
“相面?”顾安愣了一下,随即乐了,“行啊,去看看。”
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穿越过来三十年,什么相面的没见过?
相面的说他好话的,他信。
说不好的,那就是骗子。
骗子要是敢在他面前胡说八道,他不介意让那骗子尝尝什么叫“物理超度”。
不过话说回来,能让李世民请进宫相面的高人,应该不至于那么没眼力劲。
顾安换了身衣裳,跟着王德出了门。
马车一路进了宫城,最后停在九成宫外。
这地方顾安来过几次,是李世民夏天避暑和处理政务的别殿,修得挺气派。
下了车,王德在前面引路,也不用通传,直接就往里走。
进了九成宫正殿,顾安一眼就看见了里头的情形。
李世民坐在上首,脸上带着兴致勃勃的神色,正看着殿中央。
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几个也在,分坐两侧,同样在看着场中。
场中站着一个身穿青衣道袍的道士,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颌下三缕长须,面容清瘦,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顾安认得,是中书舍人岑文本,正在被那道士上下打量着。
顾安悄没声地走进去,李世民瞧见他,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别出声,坐着看。
顾安找了个位置坐下,也跟着看。
那道士盯着岑文本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岑舍人,贫道观你面相,鱼纹入眼,眉骨高耸,日后当有大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