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君臣异心生毒计,宋江悔恨觅新途
“退朝!”
龙椅上的赵佶用力一甩袍袖,声音尖利恼怒,再无半分帝王威仪。
他甚至不等百官跪送,便在内侍的簇拥下,大踏步地离开了金銮殿。
大殿之内,死寂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和嗡嗡的议论。
“唉,可算是退朝了,官家今日的脸色,真是吓人。”
“还不是被裴尚书给气的?好端端的议和安国之策,他偏要跳出来唱反调,这不是给官家添堵吗?”
一个尖嘴猴腮的御史斜睨着依旧伫立在殿中的裴宣,阴阳怪气地说道:“裴尚书一身是胆,忠勇可嘉!不若您亲自挂帅,领着刑部的大牢,去跟辽人铁骑碰一碰?我等也好在东京城里,为您立个生祠啊!”
“哈哈哈……”
一阵哄笑声响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轻蔑。
其余的官员们,则纷纷绕着裴宣走,像是他身上沾染了什么瘟疫一般。在他们看来,这个不识时务的“铁面判官”,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大宋的安危,官家的性命,哪有他们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重要?
能用钱解决的事,为何要用命去填?
裴宣手持笏板,如一尊铁铸的雕像,默然挺立。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嘲弄,有怜悯,有鄙夷,更有幸灾乐祸。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腾而起...
这就是大宋的朝堂!
一群只知苟且偷安,毫无风骨的软骨头!
若非齐王在,凭着一双铁拳,两把戒刀,生生为这腐朽的帝国撑起一片天,恐怕大宋的江山,早就被虎狼之辈瓜分殆尽了!
对……齐王!
想到“齐王”这两个字,裴宣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里,瞬间重新燃起了一团烈火。
只要有齐王在,纵然北疆丢失三城,纵然朝堂尽是懦夫,那又如何?
总有卷土重来,收复失地,让四夷宾服的那一天!
这,便是武松带给他的自信!
是这满朝文武,永远也无法理解的铁血脊梁!
裴宣挺直了腰杆,目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同僚,眼神中再无半分动摇。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走出了金銮殿。
他马上就回府上,给齐王写奏章!
……
千里之外,幽州城。
屠杀已经结束,空气中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一间还算完整的宅院内,宋江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房间里,泪水早已湿透了衣襟。
他这一生的梦想,便是“杀人放火受招安”,洗白自己贼寇的身份,在朝堂之上谋得一官半职,光宗耀祖,青史留名。
本来,他距离这个梦想,已经很近了。
梁山泊声势浩大,朝廷屡次征讨无功,已经动了诏安的心思。
可是,武松!
这个昔日跟他称兄道弟的莽夫,横空出世,不仅毁了他的梁山基业,更是将他逼得如丧家之犬,最终踏上了投靠异族的绝路。
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武松那个莽夫,竟然窃据了齐王的高位,成了他曾经最渴望成为,却又遥不可及的存在!
“武松!你这贼厮!断我前程,毁我大义!”
宋江咬牙切齿,心中对武松的恨意,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又如黄河决堤,一发而不可收拾。
然而,当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辽军屠城时的惨状。
那些被长矛刺穿胸膛的老人,那些被拖入黑暗中凌辱的女子,那些在血泊中哭喊的孩童……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在耳边回响。
“我宋江……读的是圣贤书,要做的是大宋的官啊……”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仇要报,可若是以引狼入室、遗臭万年的方式报了仇,那他宋江,还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史书上,他只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不行!绝对不行!
他宋江,要的是流芳百世,不是遗臭万年!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心中的黑暗。
等等……
若是……若是我能将功折罪呢?
如今大宋北疆空虚,朝廷惊慌失措,必然急需一场大胜来稳定人心。而他,身在辽军大营,对兀颜光的部署、辽军的虚实了如指掌!
若是他能暗中联络宋军,里应外合,设下计策,一举击溃兀颜光这十万铁骑……
这该是何等不世之功?!
到那时,朝廷为了嘉奖他,为了千金买马骨,说不定会赦免他之前所有的罪过,直接封他一个节度使!
这可比在梁山苦等招安,要风光百倍,也名正言顺百倍!
想到这里,宋江黧黑的脸上,那痛苦和悔恨的神色一扫而空。
他的双眼,重新闪烁起了那种熟悉的、精于算计的光芒。
他快步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要好好谋划一番。
这一步棋,若是走好了,他宋江,便能一步登天!
……
东京城,延寿宫。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赵佶将一个汝窑青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价值连城的珍品瞬间四分五裂。
“那裴宣,不过是武松养的一条狗,也敢在朝堂之上对朕狂吠!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
赵佶气得浑身发抖,在宫殿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就在这时,一个老宦官小碎步跑了进来,躬着身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官家,梁太尉在宫外求见。”
“梁爱卿?”赵佶的怒火瞬间消散了大半,脸上甚至挤出了一抹喜色,“快!快宣他进来!”
片刻之后,身形微胖的梁师成快步入内,一见到赵佶,便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关切:“老奴听闻官家在朝堂上动了雷霆之怒,心中万分忧虑,寝食难安,特来请安!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惹得官家如此圣怒?”
赵佶长叹一声,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满脸的委屈与无奈:“唉,还是爱卿最懂朕的心啊……除了你,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是真心为朕着想的……”
他拉着梁师成的手,将朝堂上裴宣如何顶撞他,如何鼓吹与辽国开战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梁师成静静地听着,脸上满是义愤填膺之色。等赵佶说完,他眼中闪过阴狠的光芒,凑到赵佶耳边,压低了声音。
“官家,请息雷霆之怒。裴宣不过一介走狗,不足为虑。真正的祸根,还是那逆贼武松!”
他顿了顿,见赵佶眼中露出期盼之色,嘴角的笑意愈发阴冷。
“老奴夜不能寐,日夜思索,终于为官家……想到了一个可以一劳永逸,除去武松这个心腹大患的万全之策!”
......
润州城外。
“全家...尽数诛灭...”
昌盛呢喃着张显刚才所说的话,微微一愣。
他虽然杀人如麻,却也自问,不会拿全家的性命做赌注。
看眼前这“陈凡”连自己全家都用来担保,脸上的怀疑之色顿时消减了七八分。
“哼!谅你也不敢!”昌盛冷哼一声,脚下却松了半分力道。
张显见状,知道火候已到,趁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语气里满是困惑与委屈:“将军,小人斗胆问一句……我家老爷是真心实意来投靠圣公的,为何……为何三大王他老人家,要对我们喊打喊杀啊?”
“我们这船上,可都是白花花的粮食啊!这年头,粮食可比金子都精贵!三大王他……”
“闭嘴!”昌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不该问的别问!”
话虽如此,但在金钱的腐蚀和对方那副奴颜婢膝的模样面前,他的警惕心早已降到了最低。
他瞥了一眼四周那些已经被屠戮殆尽的“家丁”,压低了声音,带着炫耀的口吻说道:“告诉你也无妨!三大王是怕你们这群人里头,混进了宋军的细作!”
“如今泗州已破,岳飞那厮兵锋正盛,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那厮派来赚城的?
三大王行事,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
与其一个个盘问那么麻烦,不如统统杀了,一了百了!”
听到这个理由,张显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机,自他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滋生蔓延!
就为了一个可能,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测,就要将这船上数百条无辜的性命,全部屠戮殆尽?
这方貌,早已不是人!是畜生!
此等残暴不仁之徒,有取死之道!
张显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但他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惊恐而又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小心翼翼凑近昌盛,压低了声音,谄媚之态,更加明显:“将军!原来是这样!三大王深谋远虑,小人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眼珠子滴溜一转,计上心来:“将军,既然三大王是怕人多混入细作,那……那咱们不让这么多人进城不就行了?”
“您看这样如何?您让船上这些……这些下人,驾着空船先回去。小人独自一人,跟着将军您进城!”
“一来,免了三大王的猜忌。二来……”张显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神秘的诱惑,“小人在润州城,还藏着几件宝物,准备献给润州守将的。今日见到将军,便只觉分外投缘...自然……自然是孝敬将军您了!那可比这些金子,值钱百倍!”
昌盛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
还有宝物?
比这几十两黄金值钱百倍?
而且,这陈凡刚才提出的主意,也非常不错!
既能完成三大王“防止细作”的命令,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所有好处都揽入自己怀中!
“好!好!你这厮,倒还有几分小聪明!”昌盛大喜过望,一脚将张显踢开,再看他时,眼神中已经多了几分“自己人”的意味。
他转头对着身后一个亲兵喝道:“你!把衣服脱下来,给他换上!”
那亲兵一愣,不敢违抗,手忙脚乱地开始解开身上的军服。
昌盛却等得不耐烦,一把将那亲兵拽了过来,三下五除二扒了个精光,然后将还带着体温的军服扔给张显。
“穿上!快点!”
随后,他看也不看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赤裸亲兵,抬起一脚,直接将其踹进了漆黑冰冷的长江之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连一声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那亲兵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漩涡里。
张显看得眼皮一跳,心中对这伙贼寇的残忍又多了一分认识。
他不敢耽搁,迅速换上了那套粗布军服,脸上挤出更加谄媚的笑容,亦步亦趋地跟在昌盛身后。
“走!跟老子押着粮船,进城!”昌盛意气风发地一挥手,仿佛自己才是这支船队的主人。
张显低着头,跟在他的身后,那张被刻意扮丑的脸上、卑微的笑容之下,是浓浓的杀机...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东京城,延寿宫。
暖炉烧得正旺,熏香的气味弥漫在奢华的宫殿内,却驱不散赵佶心中的焦躁与恐慌。
“爱卿!快!快与朕讲来!是何万全之策?”
一听到梁师成有办法对付武松,赵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他的手,急切地催促道。
梁师成肥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而阴冷的笑容。他微微躬身,凑到赵佶耳边,声音尖利、刺耳:“官家,老奴这一计,名为二虎竞食之计!”
“二虎竞食?”赵佶眼中,露出迷茫神色。
“正是!”梁师成点了点头,眼中精光闪烁,“官家请想,那逆贼武松,手握重兵,桀骜不驯,乃是一头盘踞南方的猛虎!”
“而如今悍然南侵的大辽,兵强马壮,其势汹汹,亦是一头来自北方的饿虎!”
“自古以来,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无论谁胜谁负,对我等而言,都是天大的好事!届时,官家只需坐山观虎斗,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赵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似乎看到了了曙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此计甚妙!甚妙啊!可……可如何才能让这两头猛虎,斗起来呢?”
梁师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伸出两根手指,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官家,关键,您写给狼主的国书上!”
“官家您要极尽卑躬屈膝之能事,许诺割让北方数州之地,再奉上百万金银岁币!但有一个条件,就是请他们大军继续南下,目标……直指武松现在盘踞的山东、河北之地!咱们要告诉辽人,武松乃是国贼,只要他们能除了武松,朝廷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赵佶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浓。
梁师成继续说道:“官家您想,武松那莽夫的性子,睚眦必报,若是辽国攻打他的老巢...他会怎么办?!”
“这样一来,辽军得了我们的许诺,会把武松当成唯一的绊脚石,全力猛攻!而武松以为辽国挑衅,也必然会与辽军死战到底!”
“让他们打!打得越凶越好!打得两败俱伤才好!等他们都筋疲力尽了,官家再出面收拾残局,岂不美哉?”
“哈哈……哈哈哈哈!”
听完梁师成这番毒计,赵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病态而尖利的狂笑。
他心中的所有恐惧、愤怒、憋屈,在这一刻像是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用力拍着梁师成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与依赖,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好!好一个二虎竞食之计!爱卿不愧是朕的张良、陈平!真乃朕的心腹肱骨啊!”
赵佶笑得前仰后合,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快意的光芒。
“就依你所言!立刻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