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夫人外交定格局,整军肃纪筑铁壁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大帅府西花厅里,水晶吊灯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亚麻桌布,银质餐具、捷克水晶杯、景德镇细瓷盘——每一件都显示着主人对这次宴请的重视。
余凤来穿一身苏绣月白旗袍,佩戴珍珠项链,发髻精致,正用流利的英语与英吉利驻奉川领事弗雷泽交谈。她身侧,美利坚领事詹森、北俄领事加拉罕、法兰西领事博纳、德意志领事陶德曼,以及其他几个欧美小国的领事或代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持香槟,低声交谈。
表面是家常宴请,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北原当局在释放信号。
“大帅到。”门口管家轻声通报。
张瑾之走进来,已换下军装,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少了几分军人的凌厉,多了几分政治家的沉稳。他微笑着与各位领事一一握手寒暄,用的是标准官话,偶尔夹杂几句英文——这具身体早年曾学习过英语,虽不流利,应对场面已然足够。
宴席开始。菜肴以中式精致菜品为主,依照西餐分餐制依次呈上。席间不谈军政,只聊风土人情、奉川秋色、松花江渔获与长白雪景,气氛看似轻松和睦。
直到甜品上桌,英吉利领事弗雷泽才似不经意地开口:“苏将军,听说贵部近期在调整防务?”
来了。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主位。
张瑾之放下银匙,用餐巾轻擦嘴角,动作从容淡定:“是啊。北原地广人稀,匪患时有发生,加之北俄边境并不太平,加强本土防务,本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只是防范匪患吗?”美利坚领事詹森插话,这位前军官说话更为直接,“我听闻第七旅取消了全部休假,弹药直接下发至连队,这可不像是对付土匪的架势。”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留声机流淌着轻柔的乐曲,与席间暗流形成微妙对比。
张瑾之淡淡一笑:“詹森领事消息灵通。既然您直言相问,我也不必隐瞒。北原的匪患,有手持刀枪的,也有怀揣地图与测量仪的。对付后一种,自然要认真对待。”
这话弦外之音,在座无人不懂。所谓怀揣地图者,正是在北原境内频繁活动的东溟间谍与勘探人员。
北俄领事加拉罕用略带口音的中文说道:“苏将军,贵国加强国防,我方表示理解。但希望不要影响中东铁路的正常运营,以及两国边境的和平稳定。”
“当然。”张瑾之举杯示意,“和平,是所有国家的共同愿望。但和平从不是靠退让换取的,这个道理,加拉罕领事理应比我更清楚——北俄的边境,也不是退让出来的吧?”
加拉罕眼神微闪,举杯回敬。
德意志领事陶德曼一直沉默,此刻忽然用德语说了几句。张瑾之并未听懂,余凤来轻声翻译:“陶德曼领事表示,德国对远东的和平稳定十分关切,希望各方保持克制。”
克制一词,意味深长,既是提醒大华,也是敲打东溟。
“感谢各位领事的关心。”张瑾之站起身,举杯环视全场,“我在此保证,北原军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保卫大华联邦领土与主权完整,绝无任何挑衅与侵略意图。我们渴望和平,但绝不惧怕战争。这杯酒,敬和平——真正有尊严的和平。”
所有人纷纷起身,水晶杯轻轻碰撞,清脆声响回荡在厅内。
宴会在晚间九点结束。送走宾客,余凤来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露出一身疲惫。
“怎么样?”她轻声问。
“该说的,都说到了。”张瑾之走到窗前,望着领事们的车辆消失在夜色中,“英美态度暧昧,既不愿东溟独吞北原,又担心战事影响商贸利益。北俄忌惮战火波及中东铁路,只想自保。德意志目前自顾不暇,却希望远东局势牵制英法。”
“那他们……会不会出手相助?”
“不会真的站在我们这边。”张瑾之转过身,语气平静,“但至少,我们表明了立场。下次东溟在国际上污蔑我们挑衅时,这些人不会轻易附和。这就够了。”
余凤来走到他身边,声音轻柔:“你今晚那句‘绝不惧怕战争’,我听着都心惊。”
“怕了?”
“怕你成为众矢之的。”
张瑾之轻轻握住她的手:“凤来,从我父亲遇难那天起,我就已是靶子。从前我还想躲避,如今,不想躲了。”
窗外,奉川城灯火点点,这座城市仍在沉睡,而有些人,必须率先醒来。
二、东溟密议
同一时间,奉川城东溟领事馆地下室。
密闭无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照亮长桌一角。林原诚、石垣雄、坂本雄,以及秘密从旅顺赶来的东溟特务机关长土原贤二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
桌上摆放着偷拍的照片:北大营士兵擦枪、炮兵演练、铁甲车启动;还有一份手抄记录,正是昨日北原军政会议的核心内容——会场之内,早已安插眼线。
“诸君如何看待当前局势?”林原诚低声开口。
“虚张声势罢了。”坂本雄冷笑一声,“苏凉这小子,以为几句狠话、几场操练就能吓退帝国军队,他根本不懂帝国的决心。”
石垣雄却缓缓摇头:“坂本君,轻敌乃兵家大忌。我仔细梳理了苏凉近几日的所有言行,此人,变了。”
“变了?”
“从前的苏凉,决策犹豫、贪图享乐,对军政缺乏长远考量。但这几日,视察北大营、叫停入关、召开军政会议、宴请各国领事……步步果断,环环相扣。尤其是会议上那句‘保家卫国,不必计算胜率,只问站着死还是跪着活’,绝非从前的他能说出口。”
土原贤二操着一口流利的北原方言开口:“石垣君所言极是。我与苏凉打过数次交道,从前的他外强中干,如今……他眼中有我看不透的东西。”
“莫非背后有高人指点?或是京城方面授意?”林原诚猜测。
“绝无可能。”石垣雄断然否定,“姜总统巴不得北原军入关,绝不会阻止。北俄更希望我们与北原军冲突,绝不会扶持他们强大。”
“那究竟是为何?”
“只有两种可能。”石垣雄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苏凉突然醒悟;第二,有他无法预知的事,改变了他的判断。”
房间内陷入沉默。
“我们的计划是否照旧?”坂本雄低声问。
“照旧。”石垣雄眼中闪过冷厉,“但必须加强准备。第一,以护侨、防匪为名,将驻朝鲜第二十师团一部秘密前移;第二,加快在铁路沿线修建秘密工事,重点对准北大营、东大营;第三,土原君,你的特别班加快行动,收买分化、制造事端,重点目标锁定张惠、臧毅这类摇摆分子。”
土原贤二点头:“早已布局。张惠贪财,臧毅恋权,皆有破绽可寻。只是近期苏凉管控严格,行动需格外谨慎。”
“务必小心。”石垣雄目光扫过众人,“诸君切记,北原是帝国的生命线。拿下北原,帝国才有未来。苏凉,是必须搬开的绊脚石。若他执意抵抗——”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就让他成为反抗帝国的牺牲品,让全世界看看,与帝国为敌的下场。”
三、校场整军,肃纪立威
九月十八日清晨。雨后的奉川天空湛蓝如洗。
北大营操场上,第七旅八千官兵整齐列队,土黄色军装肃立如林,枪刺寒光闪烁。张瑾之站在临时搭建的检阅台上,沉默不语,只是静静注视着这支队伍。
王烈在他身侧低声汇报:“按您的命令,全旅轻武器已下发至各班,重机枪、迫击炮进入预设阵地,弹药库实行双岗双钥,由我与三位团长共同掌管。”
“士兵反应如何?”
“起初略有慌乱,但……绝大多数弟兄,心里都憋着一股劲。”王烈顿了顿,“老帅走后,我们北原军,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硬气过了。”
张瑾之微微颔首,走下检阅台,步入队列之中。
他从第一排开始,逐人查看枪械装备、军容风貌,偶尔停下询问年龄、军龄、家庭情况,语气平和,却让每一名士兵都感受到真切的注视。
走到一名瘦高士兵面前,张瑾之停下脚步。这名士兵绑腿松散,枪带歪斜,军容极不规整。
“班长出列。”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老兵快步跑出,立正敬礼。
“这是你的兵?”
“是!”
“教过他如何打绑腿吗?”
“教、教过……”
“绑腿打不好,急行军便会脱落,脱落就会掉队,掉队就会送命。你是想让他死吗?”
班长脸色涨得通红,连声请罪。
张瑾之并未重罚,只令其入列,可这一幕,让全场军官脊背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巡视至炮兵阵地,四门75毫米山炮已就位,炮手全员待命。
“试射一发。”张瑾之下令。
炮连长一愣:“现、现在?”
“现在。”
炮弹呼啸出膛,远处靶区升起烟尘,却偏右近五十米。
“指挥员是谁?”
一名年轻军官颤抖着跑出,脸色发白。
“讲武堂哪一期?”
“北原陆军讲武堂炮兵科第七期!”
“学过弹道修正吗?”
“学过!”
“为何不计算风速、湿度、药温?”
年轻军官哑口无言。
张瑾之环视全旅,声音沉稳有力:“你们都听见了?平时训练敷衍了事,不算参数、不看环境,觉得打不准无所谓。可我告诉你们,战场上偏一米,可能炸死的就是自己的兄弟;平时不较真,战时就是白白送命!”
他当即下令:炮兵排长撤职,降为炮手,三个月内达标方可复职;炮连长连带责任记过,一月内提升全连命中率,否则一并撤职。
全场寂静无声,一股肃杀之气在操场上弥漫开来。
返回旅部,王烈关上门,低声提醒:“少帅,那位排长,是臧毅主席的远房侄子……”
“所以呢?”张瑾之目光平静,“战场上,东溟人的炮弹会因为他是臧主席的侄子就绕道而行吗?”
王烈一时语塞。
“王旅长,我对你严格,是为了让弟兄们活下来。”张瑾之语气放缓,“第七旅是奉川门户,必须成为北原军的第一块铁板。我给你三个月,练不出能战之师,我换人。”
他将一份手写新规递出:军官选拔唯才是举、训练大纲全面更新、士兵饷银与抚恤翻倍、军纪执行零容忍。
王烈接过手稿,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心服。
四、秘建夜枭,清查内奸
同日下午,大帅府东厢机要室。
这里曾是老帅苏林的书房,如今改为机密重地。张瑾之、谭沧、情报处长高鹏三人密坐,气氛凝重。
“都查清楚了?”张瑾之开口。
“清楚了。”高鹏取出一份密封名单,“这是三个月内与东溟方面有异常接触的人员,全部查实有据,不含传闻。”
张瑾之翻开名单,心头一沉:臧毅三次密会满铁理事、张惠收受巨额贿赂、荣建之子在东溟留学费用由军部暗中承担……每一个名字,都是北原高层核心。
“证据可靠?”
“绝对可靠。人证、物证、流水记录,一应俱全。”
张瑾之闭目沉默片刻,再睁眼时眼神冷冽:“暂时不动。分三类处置:死心投敌者,严密监控;摇摆不定者,敲打拉拢;牵连未叛者,警告观察。绝不能打草惊蛇。”
“是。”
“另外,我命你组建一支绝密情报部队,直接对我一人负责。”张瑾之声音压低,“人员从讲武堂毕业生、爱国学生、青年军官中挑选,要求干净、忠诚、机敏。任务只有一个:全天候盯死石垣雄、坂本雄、土原贤二,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高鹏眼神一亮:“部队名称?”
“夜枭。绝密级,除你我谭沧外,不得有第四人知晓。”
“遵命!”
高鹏离开后,谭沧忧心忡忡:“少帅,荣建厅长……毕竟跟随老帅多年。”
“我知道。”张瑾之轻叹,“他儿子在东溟手中,这是东溟人留的把柄,只待关键时刻发难。”
“那如何是好?”
“双管齐下。”张瑾之站起身,“第一,以我的名义致信所有在东溟留学的北原学子,号召回国效力,点名荣建之子;第二,若其不肯归来,提前将荣建调离核心岗位。”
“这是……敲山震虎?”
“是给机会,也是警告。”张瑾之望向窗外,天色再度阴沉,“我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也给历史一个改写的机会。”
谭沧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张瑾之一人。他走到书案前,提笔欲写,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深色。
他想起遥远时空里那些冰冷的档案,那些身不由己的选择,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
笔尖落下,一行字清晰有力:
给历史一个机会,给人性一个选择。
他揉碎信纸,丢进纸篓。
窗外,秋雨再落。
大华联邦十九年九月十八日。
距离那场改写命运的风暴,还有整整一年。
而北大营的枪,已经擦亮;北原的刀,已经出鞘。
暗流汹涌,大战将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