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釜底抽薪
大华联邦十九年,四月,奉川,夜枭总部地下情报分析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机油和淡淡硝烟混合的奇异气味。昏黄的电灯光下,墙壁被巨大的北原地区地图覆盖,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细线标记着密密麻麻的情报节点、可疑动向、物资流向。房间中央的长桌上,堆积着来自各地、各种渠道的零散报告、截获的电文碎片、模糊的照片,甚至还有几份东溟文和高丽文报纸。
张瑾之站在地图前,目光没有落在通常关注的军事要地,而是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吉林省长松县北部,一个叫“龙君山”的地方。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地名上,指尖冰凉,眼神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地图,看到那片即将被鲜血和阴谋玷污的黑土地。
前世零碎而惨痛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被“龙君山”三个字骤然触发,清晰串联——
时间:就是现在,大华联邦十九年4月。
地点:就是这里,长松龙君山。
人物:汉奸郝守仁,朝奸李在浩,还有幕后黑手——东溟驻长松领事馆的警察系统和东溟军特务机关。
手段:以经济纠纷掩盖政治阴谋,利用民族矛盾制造流血冲突,最终为武装侵略制造借口。
“好一招毒计。”张瑾之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分析室里带着冰冷的回响。若非重生,他此刻或许正忙于应付东溟人明面上的军事挑衅,或醉心于新军的训练和根据地的建设,绝不会将目光如此精准地投向长松县一场看似普通的“土地纠纷”。等冲突爆发,舆论发酵,事态扩大,再想挽回就难了。
“少帅,”夜枭负责人,一个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的精瘦中年人,代号“鸮”,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递上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卷宗,“长松站和吉林站近期汇总的异常信息,有几条可能与此地有关。”
张瑾之接过,快速翻阅。里面信息看似杂乱:长松东领馆近期与本地几名口碑不佳的北原商人接触频繁;数名在吉林境内活动的东溟“农业技师”行踪诡秘;高丽境内(日占)有新义州方面的秘密资金流向长松;长松县警务系统内个别官员与东溟方过从甚密……这些信息单独看或许不起眼,但结合“龙君山”这个关键词,瞬间就有了指向性。
“这个郝守仁,查清楚了吗?”张瑾之指着卷宗里一个名字。
“郝守仁,原长松县商会副会长,经营粮栈、货栈,与东溟三井洋行素有往来。此人贪财好利,在本地士绅中名声不佳,但因其与东溟人的关系,历任县长对其多有忍让。据线报,他最近注册了一家‘长农稻田公司’,但注册资本和业务范围存疑。”鸮回答得简洁准确。
“李在浩呢?”
“李在浩,高丽庆尚北道移民,在长松一带高丽侨民中小有威望,但与东溟领事馆警察系统关系暧昧。近期其活动频繁,接触多名从高丽新迁来的农户。”
“五百垧地……龙君山一带,土地权属情况?”
“龙君山地区,沿伊通河两岸,多为熟田和草甸,土地相对肥沃。地主主要是本地几户孙姓、马姓人家,佃户百余家。去年收成尚可,但地主对佃户盘剥较重,民间有怨气。土地产权相对清晰,但民间私下典当、转租的情况也存在。”
张瑾之闭目沉思。东溟人选点很毒。龙君山土地肥沃,有水源(伊通河),利于制造“开发水田”的借口。地主与佃户矛盾、北原农民与高丽移民之间因土地产生的潜在摩擦,都是可以被点燃的干柴。一旦以郝守仁为白手套,非法取得大面积土地承包权(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再驱使高丽移民强行施工,冲突几乎必然爆发。届时,东溟领事馆便可以“保护侨民”为由介入,警察甚至军队都能找到出动的借口。事件再经东溟控制的媒体歪曲渲染,煽动高丽排华,局势将迅速恶化。
“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张瑾之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断,“东溟人想用经济纠纷和民族矛盾作引信,我们就提前把引信拆了,把火药浸湿!”
他转身,对鸮下达命令:“第一,夜枭长松站、吉林站,集中精锐力量,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控郝守仁、李在浩,以及东溟驻长松领事馆所有相关人员,特别是警察系统。他们所有的会面、通信、资金往来,我要知道细节。必要时,可以采用非常手段,获取关键证据,但务必隐蔽,不能打草惊蛇。”
“是!”
“第二,调查与郝守仁过往密切、可能在此事中充当掮客或帮凶的我方官员、士绅、警察名单。收集其不法证据。”
“明白。”
“第三,秘密接触龙君山地区的可靠佃户和正直士绅,了解他们对土地的真实想法,特别是对可能的外来租地者的态度。注意方式,以‘体察民情、防范奸商’的名义进行。”
“是。”
“另外,”张瑾之沉吟道,“通知我们在高丽境内的秘密情报点,密切关注新义州、平壤等地东溟方动向,特别是针对我方侨民的舆论煽动准备。一有异动,立即报告。”
鸮快速记录,眼中闪烁着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光芒。
“这只是防御。”张瑾之走到桌边,铺开一张吉林,特别是长松地区的明细地图,“被动防守,永远防不住处心积虑的阴谋。我们要主动出击,釜底抽薪。”
他的手指划过龙君山周边区域:“东溟人阴谋的基础是什么?是地主手里的土地可以非法转租,是高丽移民可以被轻易煽动利用,是地方政府管理混乱、对涉外事务处置无力甚至存在内鬼。那我们就从根子上,把这些基础一个个敲掉。”
“谭沧!”他扬声道。
守在外间的谭沧应声而入。
“记录命令,即刻发往苏相、长松县政府,及北原政务委员会相关部门。”
“是!”
张瑾之语速加快,思路清晰,一条条针对性极强的指令流畅而出:
“一、关于加速长松地区土地改革试点工作的紧急命令。”
“1. 鉴于春耕在即,为安定民心,发展生产,保障民生,决定立即在长松县及周边农区,全面加速土地改革工作推进速度。原定试点范围扩大,工作进度提前。务于四月二十日前,完成主要区域的土地清查、人口登记、土地分配方案制定工作。四月二十五日前,张榜公布分配方案,接受群众评议。五月上旬,必须开始实质性的土地分配和地契发放!”
这个时间点,卡得极其精准。必须在郝守仁与地主私下达成非法租约、东溟人和高丽移民进场之前,完成土改,将土地直接分到农民手中。地都没了,或者产权即将发生根本性变更,郝守仁还去租什么?地主还怎么私自转租?
“2. 土地改革,以村为单位,充分发动群众。工作队必须深入田间地头,宣讲‘耕者有其田’政策,揭露地主剥削和外国资本巧取豪夺的实质。特别要关注龙君山等伊通河沿岸土地肥沃区域,要将政策讲透,将利害关系说清,动员农民保护自己的土地权益。”
“3. 对阻挠、破坏土改,特别是意图与外人勾结、非法转让、租赁土地者,无论何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土地立即没收,为首者法办!此项,由当地驻军和公安部队配合执行,授予工作队必要时采取强制措施之权。”
“二、关于规范外籍侨民(重点高丽侨民)管理与服务的暂行规定。”
“1. 自即日起,吉林全省,特别是长松、吉林等侨民聚居城市,对境内所有外籍侨民(目前主要为高丽、东溟侨民)进行重新登记造册。登记内容包括身份信息、入境时间、居住地点、职业、家庭状况、与本国及当地社会关联等。登记工作由各县市政府外事科(或指定部门)会同警务机关执行,须于四月三十日前完成初步登记。”
“2. 基于登记信息,本着‘集中管理、便于服务、保障安全、促进融合’的原则,在长松、吉林等地,选址设立‘外籍侨民居住区’。居住区需保障基本生活条件,设立专门的管理服务机构,配备懂外语的工作人员,负责侨民的日常管理、政策传达、困难帮扶、纠纷调解等。鼓励侨民在居住区内依法经营、生活,但要求其遵守大华联邦法律法规,不得从事非法活动。”
“3. 所有新入境或计划在吉长期居留的外籍侨民,必须向居住地管理服务机构申请,经审核批准后,方可入住居住区或自行寻找符合规定的住所。无正当理由、未按规定登记、擅自脱离管理者,将视为非法入境或非法居留,依法处理。”
“4. 严令各级政府官员、警务人员,在处理涉及外籍侨民事务时,必须严格依法、公平公正、不卑不亢。既要保护守法侨民的合法权益,不得歧视、欺压;也要坚决打击侨民中的违法犯罪活动,不得姑息、纵容。严禁任何官员与外国势力勾结,损害国家利益和民众权益。违者,以叛国、渎职论处!”
这一套组合拳,旨在从根本上管控高丽移民这个变量。统一登记,掌握底数;集中居住,便于管理也便于保护,同时减少与当地农民因杂居而产生的直接摩擦;规范入境和居留程序,让李在浩后续想再大规模引入受控高丽农民变得困难;要求官员公正执法,既是防止内鬼配合东溟人欺压北原农民激化矛盾,也是防止有人欺压高丽侨民反过来被东溟人利用。
“三、关于加强伊通河等水利设施管理与区域安全巡查的指令。”
“1. 由吉林省建设厅牵头,水利、农业部门及地方政府配合,立即对伊通河沿岸,特别是龙君山段的水利设施、河道状况、土地利用情况进行详细勘查。未经水利部门规划和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开挖河道、修建引水渠等工程。违者,一律视为破坏水利设施,依法严惩,并责令恢复原状。”
“2. 增派驻军部队及当地民兵,加强对龙君山等敏感区域的日常巡逻和安全警戒。对外来可疑人员、异常工程动土迹象,保持高度警惕,及时核查上报。防范任何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的苗头。”
“3. 加强舆论引导。通过地方报纸、布告、宣讲等形式,向民众说明保护水利设施、依法使用土地的重要性,揭露少数奸商、不法分子可能以‘开发’为名,行破坏之实,损害广大农民利益的阴谋。动员群众互相监督,举报不法行为。”
最后这条,是直接针对“挖渠”这个冲突爆发点的预防措施。从法理和实际管控上,卡死非法施工的可能。
三条命令,从土地权属、人口管理、工程控制三个维度,构建了一张针对“龙君山事件”阴谋的防护网。这不仅仅是防御,更是在东溟人动手之前,抢先落子,改变“棋盘”的规则和态势。
“命令立即发出,用最优先级密码。”张瑾之对谭沧说完,又看向鸮,“夜枭的任务不变,监控、取证。同时,准备在适当时机,将我们掌握的关于郝守仁、李在浩与东溟方勾结的证据,巧妙地‘递’给我们的执法部门和媒体。要让他们看起来是自己查到的,是‘依法办事’。”
“明白,制造‘巧合’。”鸮心领神会。
“去吧。”
两人领命匆匆离去。张瑾之重新站回地图前,凝视着长松的方向。他知道,命令下达只是开始。吉林的官员能否雷厉风行地执行?地方势力会如何反弹?东溟人发现谋划受挫后会如何应变?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他必须赌,也必须赢。这不仅是为了挫败一次具体的阴谋,更是为了向东溟人,也向北原内外所有观望者展示:他张瑾之领导的北原,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外人摆布、内部腐朽混乱的北原。这里的土地、人民、法度,都有人守护,有力量维护。
“想玩阴的?”张瑾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就看看,谁棋高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