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柱石
柳氏的话语刺破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她没有去扶瘫软在地的丈夫,而是径直走到窗边,瞥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方才转身,目光清冷地落在李政道身上。
“徐宁为何单单留你?莫非你真以为,一位户部侍郎、次辅公子,会有闲心关怀一个五品闲官的‘家中有无难处’?
她微微俯身,烛光在她眼中跳动,“你这漕运司丞的位置,眼下很可能是风口浪尖。他们盯上的,是你背后那条通往京畿大营的粮道!他们应该是在做打持久战的准备,这不是党争,而是要掀棋盘了!”
李政道的抽噎下意识地停住了,他抬头望向妻子,只觉得那张平日里温婉熟悉的脸,在摇曳的灯影下竟有些陌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审慎与锐利。
见丈夫似有触动,柳氏语气稍缓,言辞却愈发缜密犀利:“再说袁首辅。表面上他确是按兵不动,这便是以不变应万变!反观大皇子,动作看似步步紧逼,实则迟缓绵软。”
“他名未正,位未稳,太子銮驾却在归途。每拖延一日,太子的车驾便近一程,天下的变数便增一分。袁首辅此刻的‘静’,恰是以逸待劳,这拖延本身,便是一股无形的压力。”
“满朝文武,多是随风倒的墙头草,他们最终倒向谁,只看谁更能掌控局面。大皇子虽占先机,却无雷霆万钧之势,反倒让袁家这‘静’的威势,随着时间推移,一日重过一日。毕竟,时间并不站在名不正言不顺的那一边。”
李政道张了张嘴,他想说禁军如何森严,姜九鹤如何可怕,但看着妻子的眼神,这些话竟堵在了喉咙里。
“至于我们,”柳氏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清醒,“‘袁党’这顶帽子,自你受袁公提拔那日起,便扣在了头上,摘不掉了。”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如今我们最危险的处境,不是站错了队,而是像现在这样,成了无根的浮萍,被两方都排除在外!真到了图穷匕见之时,无论哪边得势,清算起来,我们这等无足轻重却又带着标记的人,都是最先被拿来祭旗的。”
“要想活命,就不能再这般浑浑噩噩,必须看清风向往哪边吹,必须找到大树依靠,必须知道……袁家下一步究竟要怎么走!”
李政道怔怔地看着妻子。她那抽丝剥茧般的剖析,像在他混沌的脑海里投下了一颗定锚,纷乱的心绪有了一个可以依附的支点。
然而,这短暂的安定之余,更汹涌而来的却是对自身渺小无助的深刻体认。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时而被噩梦惊醒,时而望着帐顶发呆。
恐惧如同潮水,一波波袭来,不仅因为岌岌可危的性命,更是因为枕边人那判若两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冷静、决断,甚至……闪烁着一丝让他感到不安的、近乎灼热的光芒。
仿佛一夕之间,他熟悉的妻子外壳下,露出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灵魂。
次日清晨,李政道眼下乌青,脚步虚浮地走向皇城。他故意迟了一些,希望能避开人群,减少任何可能引来关注的机会。
然而,距离宫门尚远,他便察觉到了异样。往日此时,官员车马虽也肃静,但总有些许低语寒暄。
今日,却只有一片死寂。宫门外的广场上,披甲执锐的禁军士兵比昨日多了何止一倍!他们如同冰冷的雕像,分立两侧,一直排到宣政殿的汉白玉阶之下。
更令人胆寒的是,那些仪仗用的礼戟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真正开了刃的长戈与战刀!
晨曦微光中,兵刃的寒芒连成一片,冷冽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政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是要动手了吗?大皇子终于失去了耐心,要在这朝会之上清洗异己?他这样的小官,岂不是最好的立威对象?
他低下头,尽可能缩起身子,混在寥寥几个同样面色苍白的官员中间,向着那巍峨的宫殿走去。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官靴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的轻微声响,在他耳中却如同擂鼓。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侧士兵投来的、毫无感情的目光,如同刀锋般刮过他的后颈。
这段走过无数次的路,从未如此漫长而恐怖,仿佛每一步都在迈向深渊。额角的冷汗滑落,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就在他精神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踏上宣政殿前最后一级台阶时,他下意识地、带着最后一丝祈求般地,望向了武将班列的最前方——
刹那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暖流注入四肢百骸,他狂跳的心脏竟奇异地安稳了几分。
仅仅一个背影。
一个如同铁塔磐石般峙立于朝堂之上的背影。
那人身量极高,几近九尺,肩背宽阔厚实得异于常人,黑色的朝服被底下虬结的肌肉绷得紧实,透出一股沙场宿将特有的悍厉。
他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便自然散发出一种稳如泰山的磅礴气势,朝服穿出了甲胄般的质感,仿佛周遭的肃杀与紧张,都被这具身躯隔绝开来。
仅仅是望着这个背影,李政道就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盲目的安全感。
大将军——袁世平?
关于这位大将军的传奇,瞬间在李政道脑中清晰起来:
十六岁,袁世平初入行伍。其兄袁士基已官居四品思谏大夫,但他谢绝兄长萌荫,执意从小卒做起。
因身长九尺,体魄雄异于常人,立于行伍中如鹤立鸡群,自然引人注目。
初次演武,便能独力拖动陷坑的粮车,惊人膂力迅即传遍军营。
仅两年,凭借阵前斩将夺旗的实功,他已积功升至校尉。
二十一岁,西境告急,冰蜀精锐铁骑越过赤水河,直逼定远城。时任偏将的袁世平奉命驰援。在兵力悬殊的守城战中,他亲率敢死之士夜袭敌营,于万军之中将敌军主将挑落马下,致使冰蜀全军溃退。此役之凶险、战果之辉煌,令捷报传回京师时,满朝为之震动。
群臣此时方知,袁家不仅有治世能臣袁士基,更藏有一位“伏波荡寇”的袁世平。先皇闻讯,亦不禁当庭赞叹:“勇冠三军,炎域雄狮也!”
自此,袁世平每立一功,无论是西破冰蜀的千里奔袭,还是整顿边军的雷厉风行,皆成朝野津津乐道之资。
他不仅未受兄长荫庇,反以赫赫军功,成为袁士基在朝中最坚实的倚仗。
兄弟二人,一外一内:袁世平执戈矛荡平四方,开疆拓土;袁士基执朝纲辅理阴阳,定国安邦。
先皇与群臣誉其为“帝国双璧”,文武相济,缺一不可。
先皇对袁氏兄弟信任日隆,曾对近臣坦言:“士基安内,世平攘外。军政托付,朕可高枕。”
这份超乎寻常的信重,终使先皇打破祖制,赐袁世平“剑履上殿”之殊荣,将军国权柄,尽付二人。
而袁氏兄弟亦未负皇恩,既使国势日盛,亦忠贞不二。
如今,在这危机四伏的朝局中,他便是袁氏一族最为坚实的柱石。
今日,袁世平现身朝堂!
这无疑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隐忍与等待已经结束,真正的较量,即将在这大殿之上拉开序幕!
一股绝处逢生般的悸动猛地攥住了李政道的心,仿佛在无边黑暗中骤然窥见了一线微光。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向文官班列首位,想要寻找那份最终的确认!
然而,激动之情顷刻间冻结,心直坠下去:那个最为关键的位置,依旧空空荡荡。
首辅袁士基,并未出现。
就在这希望与疑虑激烈冲撞的刹那,一声尖利悠长的唱喏,撕裂了死寂的空气:
“朝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