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对弈
袁士基引着苏知仪穿过九曲回廊,但见青石板路两侧翠竹掩映,偶有雀鸟掠过,留下清脆鸣声。书房坐落在庭院深处,推门而入,只见四壁书卷罗列,翰墨飘香。紫檀书架列经史,青玉笔架悬狼毫。窗前花梨木书案上,端砚微凹,宣纸铺陈,一枚青铜貔貅镇纸压着未完的奏章。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悬挂的一副乌木楹联,其上镌刻着:
“格物致知明事理,经世致用济天下”
横批四个大字:“知行合一”
笔力遒劲,墨迹酣畅,俨然是大家手笔。
“先帝在世时,常来此与我对弈。”袁士基行至窗边的楸木棋枰前,衣袖轻拂,“来,今日你我二人对弈一局。”
苏知仪在棋枰另一端跪坐。
“请。”袁士基将黑棋棋笥推至她面前。
苏知仪执起一枚墨玉棋子,在右上星位落子。清脆的玉石相击声在静谧的书房中格外清晰。出乎意料的是,袁士基并未应手,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她略一迟疑,又在左下星位布下一子。袁士基依然不动声色。如此接连四子落下,,袁士基却始终没有落子的意思。
“您这是...要让我五子?”苏知仪忍不住问道。
“七子。”袁士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这......”苏知仪既惊讶于对方的自信,又觉得即便赢了也不光彩。她素来自负棋艺,在闺中时便少有敌手。
“一百五十步不败,算你赢。”
这话彻底激起了苏知仪的好胜心。她凝神静气,又在棋盘上布下三子。袁士基这才拈起一枚白玉棋子,却不急于挽回劣势,反而在边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落子。
棋子落下之声清脆如玉磬。苏知仪不由得蹙眉——这一手全然不合棋理。
下到第十五步时,棋盘上已现出奇特的格局:黑棋占据天元要津,白棋却偏安一隅,在边角处构筑阵势。
袁士基忽然问道:“苏姑娘可知,袁某为何独独在你身上花费这许多时间?”
苏知仪正凝神计算下一步,闻言略一沉吟:“想必是感念先皇知遇之恩。”
袁士基两指拈着一枚白玉棋子,在指间轻轻转动:“这只能算两成理由。”
苏知仪执棋的手微微一滞。她细细思量:若不是因为先帝,那会是什么?难道是...男女之情?可对方素来以清正自持......
“难道,首辅大人对我有男女......”
“扯淡。”袁士基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苏知仪顿时面红耳赤,执棋的手微微发颤。她强自镇定,细细思量半晌,连带着棋路都走了几步软着。
“莫非...太子一派需要我的加入?”
袁士基苦笑摇头:“若说有什么理由不想帮你,这一条倒能排在第一。势力、金钱,你都提供不了,还可能因为刚正不阿的性子惹是生非。说句不中听的话,没有哪个派系会喜欢你这号人。”
苏知仪虽有些难堪,但至少对方认可了她“刚正”的特质。她稳住心神,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试图挽回边角的劣势。
棋局进行到一炷香后,苏知仪落子越来越慢。终于,她无奈道:“我能想到的,只有先帝了。”
“也罢。”袁士基轻叹一声,目光掠过墙上的楹联,“先帝曾赞你:'江南有芷怡,心洁如冰雪。不为俗尘染,志在青云端。'今日观之,此言不虚。”
说话间,他手中的棋子毫不犹豫地落下。对局至今,他每一步都落子如飞,似乎全不假思索。苏知仪这才惊觉,自己左上角的棋势不知何时已被完全封锁,十余枚黑子岌岌可危。
“你是天下女子的楷模,”袁士基的声音将她从棋局中唤醒,“但流言蜚语从未断绝。众人攻击最多的,便是先帝对你的青睐。若先帝刚去世,你就被排挤出朝堂,这些谣言便会坐实。”
“我明白了,”苏知仪恍然,“您是为了保全先帝名节,堵住悠悠众口。”
“不,你把自己看得太轻了。”袁士基摇头,目光深邃,“先帝作为君王,名声固然重要。但若把时间拉长,千百年后,你的影响力或许要远远大于君王。”
“这怎么可能?”苏知仪愕然。
“当然可能。”袁士基正色道,手指轻叩棋盘,“炎域虽称开化,但男尊女卑的思想毕竟存在了数千年,极难扭转。而你这位女尚书,天时地利人和,为打破这禁锢创造一线可能。你可知道,如今各州郡的女子书院,比十年前多了三成?”
苏知仪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感受到肩头责任如此重大。这与她毕生的志向不谋而合。
“但你绝不能倒在当下。”袁士基的声音陡然转沉,“若先帝刚离世你就倒台,那你就会成为史书上的笑柄。随着时间推移,所有人都会把你当作卖身上位的奸妃,祸国殃民的妖妇。你一人名声不足惜,但以后再有女子想入朝为官,将难如登天。”
“那我该如何是好?”苏知仪感手中棋子格外沉重。
“人生路上,很多事终究没有答案。”袁士基轻抚棋子,目光掠过窗外摇曳的竹影,“但我建议,此时你该找一棵树,一棵能让你屹立不倒的大树。”
“您可以做这棵树吗?”苏知仪脱口而出。
“你若需要建议,我自当知无不言。”袁士基落下一子,棋盘上顿时风云突变,“但我做不了这棵树。太子登基后,我这个首辅也就做到头了。”
苏知仪大惊:“为何?您是他的老师,更是他最倚重的智囊啊。”
“太子成长为君王,首要便是将权力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袁士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已然位极人臣,待他登基之后,还有什么能赏赐我呢?赏无可赏,便是最大的功高盖主。”
袁士基落子如飞,棋局已呈一边倒之势。苏知仪难以置信,对方一边说着如此深谋远虑的话,一边还能在棋局上步步紧逼。每一子落下,都像是在她心头敲响一记警钟。
“先帝将兵权交给世平,朝政托付于我,既是君臣相知,也是先帝胸怀宽广。”袁士基的目光变得悠远,“太子...没有这等器量。”
“那按您这么说,您很快就要自身难保?”苏知仪的声音微微发颤。
“可以这么理解。”袁士基淡然一笑,“但在此之前,我仍会倾尽全力辅佐太子继位。”
“这是为何?”
“个人荣辱何足论,万里山河不可倾。”
苏知仪第一次觉得,这个身形清瘦的首辅,形象如此高大。斜阳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那佝偻的身影此刻显得无比挺拔。
“苏姑娘,你输了。”
随着最后一子落下,第九十七步,苏知仪怔怔地看着棋盘。黑棋的大龙已被彻底屠戮,再无回天之力。
窗外,暮色渐浓,竹影婆娑。书房内,唯有棋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