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请罪
京城的风,总裹挟着无形的讯息,比驿马更快,比流水更疾。
昨夜袁府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刀剑的交鸣与冲天的气势尚未完全散尽,各种或详或略、添油加醋的版本,已然在次日黎明前,如同暗流般渗透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精准地传递到了每一个够资格站在乾元殿上的人耳中。
首辅府邸遇袭!刺客数十!玄门高手姜九鹤当场毙命!
大将军袁世平力挽狂澜!其子袁叶武身负重伤!
每一个词都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就能引爆朝堂。而当这些词汇串联在一起时,引发的将是席卷一切的滔天巨浪。
澄心殿内,一片死寂。
戎乐面色惨白如纸,宽大的朝服下,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刚刚收到的、更为详尽的密报。当目光扫过“姜九鹤授首”、“袁氏兄弟无恙”等字眼时,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如铁。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姜老亲自坐镇…还请了那么多高手……他们袁家…难道是铁打的不成?”
他本以为,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致命一击。从禁军的配合到杀手的选择,处处安排得天衣无缝。袁士基必定当场毙命,袁家势力将遭受重创。至于袁世平那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他自信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慢慢收拾。
可结果呢?袁士基毫发无伤,自己却折损了姜九鹤这等定海神针般的人物,多年暗中网罗的高手死伤惨重。最致命的是——留下了足以被人顺藤摸瓜、置他于死地的口实!
“完了…全完了…”巨大的恐惧如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心脏。他仿佛已经看见袁世平提剑冲入他的府邸,以此为借口犯上作乱;看见袁士基在朝堂上投来冷冽的目光;看见自己数十年的苦心经营在瞬间土崩瓦解;看见自己身首异处的凄惨结局……
他后悔,后悔不该如此激进,后悔低估了袁家深不可测的底蕴。
乾元殿上,百官肃立。
戎乐早早地坐在御阶下特设的辅国座位上,如坐针毡,等待着命运的审判。与往日的暗流涌动不同,今日的朝堂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空悬的首辅之位,那道尚未出现的佝偻身影上。
钟鸣鼓响,百官依序入班。当袁士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殿门,缓步走向首位时,整个大殿落针可闻。他依旧是那身紫袍玉带,依旧是那副沉静的面容。
但敏锐之人却能察觉到,今日的首辅,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那惯常深邃的眼神,此刻更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也映不出光。
几乎在袁士基站定的瞬间,御史严正便猛地踏出一步,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愤怒,打破了沉寂:“殿下!首辅大人!臣有本奏!”
他手持玉笏,声色俱厉:“昨夜,竟有数十狂徒,手持利刃,夜袭当朝首辅府邸!京师重地,天子脚下,发生此等骇人听闻之事,简直是亘古未闻!此乃对我炎域朝纲的公然挑衅,是对朝廷威严的蔑视!若不能彻查元凶,严惩不贷,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存?!”
他目光如电,扫过武官班列,虽不见张诚身影,仍戟指喝道:“京畿卫戍统领张诚,负有护卫京师、靖安地方之重责!昨夜首辅府邸杀声震天,激斗良久,巡城兵丁却姗姗来迟!若非袁大将军神勇,后果不堪设想!此等渎职懈怠,难辞其咎!臣恳请殿下、首辅,即刻将张诚革职查办,严刑审讯,必能揪出幕后主使!”
这番话如同点燃了引线。不少官员,尤其是与袁党亲近或中立者,纷纷出言附和,群情激愤。要求严惩张诚、彻查真相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而大皇子一派的官员,此刻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他们心知肚明昨夜之事与己方脱不了干系,此刻自保尚且艰难,哪里还敢出声?只能将希冀的目光投向站在前方的次辅徐远。
徐远感受到身后无数道期盼的目光,心中暗骂这群人不成器,却也知自己不能毫无表示。他硬着头皮,干咳一声,出班奏道:
“殿下,首辅大人。严御史所言,虽…虽有其理。然则…张诚统领负责京师防务,区域广大,偶有疏漏,也…也情有可原。据老臣所知,张统领闻讯后已是第一时间率兵前往,并协助清理现场,其心…其心还是可鉴的。或许…或许真是一伙流窜江湖的亡命之徒,恰巧……”
他的声音在群臣愤怒的注视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最终几乎微不可闻,讪讪地退回了班列。
就在这舆论几乎一面倒,所有人都认为张诚必将被立威,京畿兵权即将易主的关键时刻——
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京畿卫戍统领张诚,脱去上衣,赤裸着精壮的上身,背负着一捆粗糙带刺的荆条,一步一步,沉重地跪行入殿!
荆棘的尖刺深深嵌入他背部的皮肉,划出一道道血痕,鲜血顺着脊梁流淌下来,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点点殷红。他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一直跪行到御阶之下,玉墀之前,对着龙椅和首辅的方向,重重地以头叩地。
“罪臣张诚!驭下无方,巡防失职,致使首辅大人受惊,府邸遭袭!罪该万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悔恨与恐惧,“罪臣无颜狡辩,唯有效古人之法,负荆请罪!恳请首辅大人重重责罚!纵死无怨!”
这一幕“负荆请罪”,充满了表演的意味,欲效仿古人之事,却在这庄严大殿之上显得格外刺目。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袁士基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决。是顺水推舟,将大皇子一党斩尽杀绝?还是仅仅拿下张诚,清洗京畿防务?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袁士基缓缓抬起了眼皮。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他看了一眼跪伏在地、血迹斑斑的张诚,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
终于,他开口了——
“昨夜之事,意外而已。”
短短八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意外?
数十名高手夜袭首辅府,玄门名宿毙命当场,这能是意外?
紧接着,袁士基继续说道:“张统领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率兵赶到,处置得当,协助善后,并无失职之处。功过相抵,不必再追究了。”
嗡——!
袁士基话音落下,乾元殿内霎时间万籁俱寂,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威力,如同一股刺骨寒流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思绪,满朝文武尽皆愕然失语。
不必追究?!
首辅大人竟然说不必追究?!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张诚本人也懵了,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想到了断头台。此刻峰回路转,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袁士基。
随即,巨大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让他瞬间涕泪横流,不住地叩头:“谢首辅大人!谢首辅大人开恩!罪臣……不,卑职定当鞠躬尽瘁,以报大人不罪之恩!”
大皇子一党的官员们,更是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茫然。他们预想了无数种残酷的结局,唯独没有这一种。
若袁士基借此发难,夺兵权、清党羽、甚至联合太后废掉大皇子的辅国之权,都是顺理成章之事。最起码,也得把禁军统领换成他自己的心腹。可他竟然……轻飘飘地放过了?
这不合常理!这绝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算无遗策、手段老辣的袁士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