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雄心
太子静静听着,脸上的笑容并未消退,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他等袁士基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恩师所言,句句在理,皆是老成谋国之言。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其一,恩师担任首辅十一年来,我炎域休养生息了八年之久!府库充盈,粮秣堆积如山,国力之盛,远超历朝。不知恩师认为,还要休养到何时才算足够?难道要等到冰蜀的铁蹄踏破我更多城池,掳掠我更多子民吗?”
“其二,”太子语气加重,“正因为国家要谋求更大发展,才更应该一举扫除外患!否则,每年为应对西境骚扰而支出的巨额军费,层层盘剥的粮草转运,边境生产遭受的破坏,这些都在不断消耗国力,拖慢我们发展的脚步!长痛不如短痛!”
“其三,”太子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西境,“您说的将领需要磨砺,不错。但您看看,我们拥有多少的将才!大将军袁世平,勇冠三军,威震天下!卫无疾,胆略过人,奇功盖世!还有沈中岳之沉稳,王玄策之谋断,白牧之骁勇...十余名万夫莫当的战将,皆在我朝!此乃天佑炎域!“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袁士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激情,“如此将星璀璨,如此国势昌隆,若逢此盛世而不思进取,不开疆拓土,强兵富国,与那些苟安一隅、庸碌无为的昏君,又有何区别?!”
袁士基怔怔地看着慷慨陈词的太子,看着这个自己亲眼看着长大、教导了二十一年的学生,一时间竟觉得无比陌生。那个记忆中温和谦逊、偶尔还有些跳脱的少年储君,此刻身上迸发出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霸道的雄心和锐气。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自己信奉的理念拉回太子的思路:“殿下!民众需要的是和平!唯有和平,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国家才能真正发展!”
“和平?” 太子嗤笑一声,走回棋枰前,手指重重敲在代表西境的那片区域,“恩师,和平不是靠退让和隐忍换来的,是靠打出来的!是建立在敌人不敢来犯的威慑之上的!如今是冰蜀屡次犯我边境,杀我子民,不是我们要主动挑衅!我们是在自卫反击,是在捍卫炎域的尊严与安全!”
袁士基感到一阵无力,他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两国之争,不在一时之胜负,而在长久之势也。我炎域经济繁荣,政治清明,文化昌盛,远非野蛮的冰蜀可比。多维持一日和平,我们与他们的差距就拉大一分。势,在于积累啊!一块小石头本身没有威胁,但若将它置于百丈悬崖之巅,便能拥有千钧之力!殿下贵为储君,不日将继承大统,切不可因一时意气而滋生好战之心啊!”
“势?此消彼长,方为势!” 太子的反驳犀利而直接,“冰蜀犯境,我们便退让三十里,这叫坚壁清野?这在敌人和天下人眼中,就是怯懦,就是割地求和!他们的势在涨,我们的势在消!他们的铁骑每一次轻松掠过我们放弃的土地,都是在践踏炎域的国威!恩师,您说的那块石头,如果一直放在地上,就永远只是块石头!只有将它奋力掷出,才能展现其力量!”
袁士基望着太子,嘴唇微微翕动,却发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治国理念、那些深思熟虑的稳妥策略,在太子的勃勃雄心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素来自负有识人之明,能洞察人心,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位学生的内心。那温和谦逊的表象之下,隐藏着的竟是如此炽烈如火的野心。
两人又就出兵的具体细节、后勤保障、可能的风险进行了长时间的争论。袁士基列举了种种困难,从粮草转运的损耗到新兵训练的不足,从国内可能出现的反对声音到其他边境潜在的风险。太子则逐一反驳,展现了他对军务、财政惊人的熟悉程度,以及一种不惧风险、志在必得的决心。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棋枰上的棋子早已无人理会,茶水也渐渐凉透。斋内的气氛从最初的和谐,变得有些凝滞和紧张。
就在袁士基感到心力交瘁,准备再次强调固守之利时,太子却突然收敛了所有咄咄逼人的气势。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坐回座位,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疲惫和妥协。
“恩师...” 太子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您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都是为了学生,为了炎域的江山社稷着想。其中的道理,学生...记下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袁士基一愣。他看着太子低垂的眼帘,那副仿佛被说服、又带着些许失落的神情,与他方才挥斥方遒的样子判若两人。
太子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啜了一口,眉宇间似有无限思量:“出兵之事...关系重大,确需从长计议。恩师的担忧,不无道理。”
接着,太子又语气寻常地问了问袁士基的身体状况,聊了聊近日京都的文人雅集,仿佛刚才那场关乎国策的激烈争论从未发生过。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袁士基带着满腹的困惑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起身告退。太子亲自将他送至门口,态度恭敬如初。
看着袁士基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太子缓缓关上门。他脸上的温和与妥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目光锐利如鹰隼。他走回棋枰前,拈起那枚代表“将“的白子,在指尖微微转动。
而袁士基走在出宫的路上,夕阳洒在身上,驱不散他心底那股越来越浓的寒意。太子最后那看似妥协的姿态,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那个他从小看大的太子,心机之深,演技之精,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姜九鹤临终前,拼尽最后力气,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当时他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怀疑其真实性,认为那或许是误会。。
此刻,回想起今日太子在谈论出兵时那不容置疑的决绝,谈论将领时那如数家珍的了然,以及在“放弃“主张时那过于流畅自然的转变...
袁士基的脚步微微一顿,抬头望向被宫墙分割的天空,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寒。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姜九鹤没有骗他。
这位他倾注了二十一年心血辅佐、教导的储君,其雄心与手段,远非常人所能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