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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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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度的愤怒让戎乐险些失去理智,就在他气血上涌,准备不顾一切继续指控时,次辅徐远不动声色地上前两步,用力扯了扯他的后襟衣角。

这一扯,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戎乐清醒过来。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或冷漠、或嘲讽、或躲闪的面孔。太子党人跃跃欲试,而自己这边……他瞬间了然:李汤临阵倒戈,篡改了遗诏;苏牧喜这个阉奴敢在朝堂上宣读,显然也已投靠了新主;张诚那厮听说近日天天往袁世平府上跑,摇尾乞怜;自己网罗的京都高手在袁府一夜之间折损殆尽……

盘算下来,如今还能站在自己身边,甚至在此刻冒险提醒自己的,也只剩下徐家父子了。

徐远这一扯,至少证明,在这最后关头,徐家的心,还未完全背离。

大势已去!这四个字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戎乐心头。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与太子较量的所有筹码。那份遗诏,太子不知用何手段,竟能让李汤将其内容彻底扭转。

这份心机与手段,自己输得不冤。

此时,礼部侍郎陆国丰出列,语带嘲讽:“景王殿下何出此言?这遗诏乃苏公公当众宣读,玉玺朱印清晰可见,不知何处有假?莫非……非得传位于殿下您,才不算有假吗?” 他故意强调了“景王”这个新封号。

兵部尚书于正也冷哼一声,声如洪钟:“哼!先皇遗命,白纸黑字,天地可鉴!岂容置疑?莫非有人还想抗旨不成?”

胜利在望,太子一党群情激昂,纷纷出言斥责。而大皇子一派的官员,此刻要么已然改换门庭,要么噤若寒蝉,只求自保,敢于站出来为戎乐辩驳者,已是寥寥无几。

大将军袁世平踏前一步,声震屋瓦:“先皇遗诏在此,天命所归!群臣还不速速跪迎圣旨,更待何时?!”

这一声大喝,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殿内静默一瞬,随即,如同潮水般,文武百官,无论心中作何想,都齐齐跪倒在地,山呼之声响起:

“臣等遵旨!恭聆圣训!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在这百官跪迎的同一瞬间,首辅袁士基与次辅徐远的目光,隔着跪倒的人群,有过一刹那的短暂交汇。在这长达十余年的政争中,袁士基向来是强势、主动的一方,而此刻,徐远却清晰地看到,袁士基眼中竟破天荒地流露出一丝近乎“求和”的复杂神色。

徐远瞬间便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立刻意识到,太子的手段绝不仅仅在于扳倒大皇子,这其中必有连袁士基都感到恐惧和不安的巨大变故!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坚定地向袁士基点了点头。

两位争斗了半辈子、堪称帝国支柱的老臣,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第一次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同盟。

袁士基深吸一口气,缓缓叩首,以首辅的身份,朗声定调:“先皇遗命,烛照万里!太子殿下仁孝英睿,克承大统,实乃江山之幸,万民之福!臣等恳请殿下,顺应天意民心,早日即位,以安社稷!”

他一带头,众臣更是齐声附和。在一片“请殿下早日即位”的声浪中,登基大典的日期被迅速敲定——三日后,举行新皇登基大典!

至此,尘埃落定。戎乐面如死灰,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臣子,听着那刺耳的“万岁”之声,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觉,遗诏中特意恩赐的“丹凤玉牌”,原来是胜利者施舍的一丝怜悯。

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乾元殿。

袁士基一改往日沉稳步履,几乎是第一个快步走出了大殿。他面色沉凝,眉头紧锁,对于任何上前想要祝贺或试探的同僚,无论是谁,都只是微微摆手,避而不谈,迅速登上了自己的轿辇离去,留下身后一片惊疑不定的目光。

而大将军袁世平则被众多武将簇拥着,留在了最后。他满面红光,豪气干云,大声邀请诸位将领晚间过府饮宴。“既是庆贺新皇即将登基,也是我等武人,该当向新皇表明我炎域军士的赤胆忠心!” 此言一出,众人欢呼。

五品小官李政道,随着人流走出宫门,内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被巨大的兴奋和更深的恐惧同时裹住。太子赢了!袁党赢了!自己这个早已被打上“袁党”烙印的小官,岂不是要跟着鸡犬升天?飞黄腾达似乎指日可待!

然而,这兴奋仅仅持续了片刻,就被一股更冰冷的恐惧彻底淹没。他想起了那个被自己藏在府中,已经十天了的“烫手山芋”——姜九鹤之子,姜瑞松!刺杀首辅的钦犯!如今,袁家势头更盛,一旦被发现,这可是满门抄斩的滔天大罪!

李政道心乱如麻,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自己小小的府邸。他顾不上街坊的问候,也懒得理会路人的目光,径直穿过前院,一把推开了内宅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血往头上涌——他的妻子柳氏,正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汤药,吹凉了正要喂给靠在床头的姜瑞松。姜瑞松虽然面色仍有些苍白,但嘴角含笑,目光柔和地看着柳氏,而柳氏的脸上,竟也带着一丝平日里对他这个丈夫都罕见的温柔与羞涩!

“你们在干什么!” 李政道积压了许久的怒火、恐惧和屈辱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尖利刺耳。

柳氏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手一抖,药碗倾斜,滚烫的药汁撒了出来,溅在姜瑞松的手上和被褥上。柳氏惊呼一声,而姜瑞松却反应极快,不仅没有呼痛,反而伸手稳住了药碗,动作轻柔,仿佛生怕烫到柳氏。

“你发什么疯!” 柳氏回过神来,见姜瑞松如此“体贴”,再看自己丈夫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对比之下,不由得恼羞成怒,“姜少侠伤势未愈,我照顾他喝药怎么了?你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这姜瑞松,确实生得一表人才,剑眉星目,更兼出身玄门名宿之家,自带一股寻常文人没有的英武之气。然而此人天性风流,婚前便绯闻不断,婚后更是变本加厉,尤爱招惹有夫之妇,以其家世、武功和温柔体贴等手段,加上舍得花钱、懂得制造“刺激”,往往令一些深闺寂寞的妇人意乱情迷,自以为遇到了真命天子。

李政道早就看出苗头不对,救他之初,一是拗不过妻子日日念叨其当日救火如何英勇、姜家门楣如何显赫;二也是存了私心,想着姜家毕竟是大皇子一党,给自己留条后路。岂料这姜瑞松,伤情稍稳,便故态复萌,表面感激不尽,背地里却趁自己每日上朝,与妻子柳氏眉来眼去,谈诗论画,甚至说些江湖趣事,引得柳氏心驰神往。更可恨的是,其父姜九鹤的死讯传来,此人竟只象征性地难过了半日,便依旧与妻子柳氏谈笑风生,简直毫无人子之心,无耻至极!

如今朝局已定,太子登基在即,姜家必然成为首要清算对象,这姜瑞松留在府中,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霹雳火!李政道又撞见这般暧昧场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再也顾不得许多,指着柳氏怒喝道:“已经十天了!他的伤还要养到什么时候?难道要在我这一辈子不成!”

柳氏心中也是暗暗吃惊,自己这丈夫向来怯懦,即便心中不满,也从未如此当面发作过,今日这是怎么了?但感受到身后姜瑞松的目光,她不愿示弱,硬着头皮反驳:“总要等剑伤痊愈才好离开!再说了,姜家现在什么情形你不知道吗?外面监视的兵丁一日多过一日,连只苍蝇飞进去都难!你让他往哪儿去?”

“那是他们姜家自作自受!往哪儿去也不能留在我们这儿!”李政道见妻子如此袒护,理智几乎被怒火烧尽,“太子三日后就要登基了!到时候,若是让人知道我们私藏刺杀首辅的刺客,那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话一出口,李政道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可怕的话——收留姜瑞松是满门抄斩,那作为“主犯”的姜家,还能有活口吗?太子会放过他们吗?

刚才还怒气冲冲的李政道,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惊恐地看着床上的姜瑞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身体微微发抖,生怕这个武功高强的刺客暴起杀人,一招结果了自己。

柳氏也感到身后传来阵阵寒意。这十天来,姜瑞松的温文尔雅、风趣体贴,几乎让她忘记了眼前这个俊朗男子的另一重身份——一个敢于夜闯首辅府邸、武艺高强的亡命之徒!她看着姜瑞松,眼神中也充满了恐惧。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在两人恐惧目光的注视下,姜瑞松收起了一闪而过的杀气,脸上那温和的笑容重新露出。

他轻轻接过柳氏依旧端着的药碗,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缓缓道:

“二位不必惊慌。既然此地不便,在下离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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