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托付
入夜,袁府灯火通明。
府门外车马络绎,府内人影幢幢,低语议论之声不绝于耳,所谈皆是白日朝堂那石破天惊的决议——转守为攻,对冰蜀用兵!这气氛之热烈,几乎让人错觉此地才是真正的决策中枢,而非那已然下定决心的皇宫。
然而,作为风暴眼的核心,首辅袁士基却将自己隔绝在内堂书房之中,对外间的喧嚣充耳不闻,任由幕僚、门生在外焦急等待,一概不见。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袁士基与徐远分坐主位左右。下首左边,坐着兵部尚书于正、户部尚书陆国丰,以及新晋入阁、看似木讷的工部尚书孔文渊。
右边,则是大理寺卿李汤、新任阁员徐宁,手握部分京畿兵权的张诚。
两方本来势同水火,但今日,却在袁府聚首。
徐远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投向于正:“于尚书,今日朝堂之上,你附议陛下出兵之策,是否……稍显急切了些?至少,也该先探探阁老的意思。”
于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向袁士基拱手:“首辅大人见谅,实在是陛下问得突然,军中求战之心又切,下官一时……未能周全。”
徐宁,徐远之子,此刻试图缓和气氛,并引导话题:“战也好,和也罢,圣心已定,乾坤独断。我等臣子,如今再多议论亦是徒劳。当务之急,是思量如何顺应陛下之意,将此事办好,将可能的损害降至最低。”
陆国丰闻言,却是忧心忡忡地摇头,忍不住叹道:“徐侍郎此言,恐是过于乐观了。战端一启,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之路。胜,固然能提振国威,然则陛下锐意进取,挟大胜之威,只怕日后用兵会更趋频繁,穷兵黩武,非国家之福!若败……”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寒意,“以陛下之心性,为了颜面,也定会不惜代价,持续投入,直至胜利,或是……国力耗尽,社稷倾危!”
“国丰!慎言!” 袁士基眉头紧锁,严厉地打断了他,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对面面无表情的孔文渊。
陆国丰表面唯诺认错:“是,下官失言。” 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他刚才那番话,正是试探这位新晋阁员反应的意图。可惜,孔文渊依旧是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实模样,看不出任何端倪。
徐远将话题引向孔文渊,语气平和:“孔尚书,今日你于朝堂之上,见解独到。不知对此番陛下决意用兵,后续该如何应对,有何高见?”
孔文渊抬起眼皮,依旧是那副谦卑甚至有些迂拙的神态,慢悠悠地道:“徐阁老谬赞了。下官愚见,没什么太多想法。陛下如何决断,我等便如何遵行。陛下如何安排,工部便如何配合。尽心办事,不出差错,便是本分。”
袁士基闻言,微微颔首,接口道:“孔尚书所言甚是。我等皆为皇上臣子,虽说平日或有政见分歧,然值此关键之时,确需团结一致,共度时艰。切不可因内部纷争,误了国事。” 他这话算是定下调子,要求在场众人,无论内心如何想,表面上必须维持团结,支持朝廷决策。
几人又就粮草调度、军械供应、边境民夫征调等具体事务商议起来。
谈至夜深,袁士基不再挽留。待送走众人之后,书房内只剩下他与陆国丰。
陆国丰这才面露忧色,低声道:“阁老,您今夜在此密会,参与者不乏……景王旧部,甚至还请了那立场不明的孔文渊。此举,是否太过引人注目?若传入宫中,恐招陛下猜忌啊!”
袁士基闻言,非但不忧,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国丰,你多虑了。我恰恰不怕陛下猜忌,反而担心他……不猜忌。”
“哦?” 陆国丰不解。
“无欲则刚。” 袁士基缓缓道,“若在陛下眼中,我是个懂得结党营私、经营势力之人,他反而会轻视我,认为我有所求,易于掌控。但若他视我为无欲无求、一心为公,甚至难以揣度其真正意图之人……他才会从心底感到忌惮。而一个被帝王深深忌惮,却又看似无懈可击的臣子,往往难得善终。”
陆国丰恍然,赞道:“原来如此!阁老深谋远虑,在下佩服!如此一来,不仅可降低陛下戒心,或许……还能借此与景王那边……”
“荒谬!” 袁士基脸色一沉,立刻打断他,“国丰,你若存此念头,便是大错特错,甚至有这种想法都极其危险!” 他语气极其严肃,“于身份而言,臣子绝不可主动结交、拉拢藩王,此乃取死之道!于朝局而言,景王经此一役,已然彻底出局,再无翻身可能。此时与他走近,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是惹火烧身的催命符!”
陆国丰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躬身:“是是是,在下愚钝,多谢阁老点拨!”
袁士基看着他,神色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信任:“国丰,你我相交多年,我待你如何?”
陆国丰动容道:“阁老于国丰,既是上官,更是兄长,亦是恩师!提携之恩,知遇之情,国丰没齿难忘!”
袁士基点点头,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正因如此,有些话,我也只能对你说了。如今,有一事,关乎道义人心,我想拜托于你,不知……你可愿助我?”
陆国丰毫不犹豫:“阁老但请吩咐,国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袁士基深吸一口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是……关于姜家的事。”
“姜家?” 陆国丰一怔。
“姜九鹤临死之前,曾苦苦哀求于我,望我能……保全姜家血脉。” 袁士基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或许在他眼中,我这位首辅当真手眼通天,无所不能吧。然则,今日乾元殿上,陛下金口已开,态度决绝,姜家……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陆国丰更加疑惑:“阁老,那姜九鹤行刺于您,您……不记恨吗?为何还要……”
袁士基嘴唇动了动,他很想将姜九鹤死前吐露的那个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告知眼前这位心腹,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那个秘密太过惊人,一旦出口,非但救不了人,恐怕连他自己,乃至陆国丰,都要遭受灭顶之灾。他沉默片刻,只能化作一声长叹,语气沉痛:“各为其主罢了。其罪在他一人,稚子何辜?妇孺何罪?祸不及妻儿,此乃古之明训。”
陆国丰闻言,不禁对袁士基的胸怀生出几分敬佩:“阁老以德报怨,心胸如海,国丰深感敬佩!需要我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袁士基抓住陆国丰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听闻,陛下已命世平亲自带队缉拿,想必就在这几日便会动手。姜家子侄辈中,若有那懵懂无知、未曾参与其事的幼童……国丰,你能保一个,便算一个!此事,算我袁士基……求你了!” 堂堂首辅,竟用上了“求”字。
陆国丰心中震动,刚想开口应承,突然——
“咚咚咚!” 书房门外传来管家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
袁府管家素来沉稳,若非紧急大事,绝不会在深夜如此打扰。袁士基眉头一皱:“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见到陆国丰仍在,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袁士基摆手:“无妨,陆尚书不是外人,有话直说。”
管家这才躬身,语速略快:“禀大人,刚门房收到跟随大将军府车夫回来的小厮急报……大将军他,此刻正亲率数百精锐卫兵,已将姜家府邸团团围住,水泄不通!看情形……似有大事发生!”
“什么?!” 陆国丰失声惊呼,猛地站起身。没想到陛下的动作如此之快!今夜就要动手?
袁士基也是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他紧紧握住陆国丰的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与急迫:
“国丰——!袁某……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