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结案
大理寺衙署内,烛火摇曳,将李汤紧锁的眉头映照得愈发深邃。他独坐案前,面前两摞案卷堆积如山,“姜氏谋逆案”五个朱砂大字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原本以为昨日西市口那四十八颗人头落地,这桩惊天大案便可了结。谁曾想,今西市口旁客栈内的惨案,让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之前更加棘手。
李汤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前又浮现出今早客栈内的骇人景象。
李政道的尸体被悬吊在房梁上,浑身插满三十六根明晃晃的钢针,宛若一个可怖的刺猬。最令人胆寒的是,他的双眼被钢针贯穿,血水混合着浑浊的液体在脸上凝固成两道狰狞的痕迹。即便是见惯尸首的老仵作,见到这般惨状也不禁倒吸凉气。
更让李汤心惊的是墙上那四行用鲜血写就的反诗:
“姜家亡魂三十口,
提刀杀尽朝廷狗!
灭族深仇何时休?
血洗金銮方罢手!”
这已不是简单的凶杀,而是对朝廷公然的挑衅。
李政道之死引发的风波,远比姜九鹤刺杀首辅时更加汹涌。刺杀首辅,朝臣们尚可将其视为党争;可一个五品京官在京城被如此虐杀,让所有官员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今日早朝时,李汤分明看见同僚们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惧——连朝廷命官都不得保全,这京都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后衙的临时牢房内,柳氏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她被带回来时,衣衫褴褛,满身污秽。多日的摧残和丈夫的惨死,已经彻底摧毁了她的心智。大部分时间,她都目光呆滞地喃喃自语,时而发出诡异的笑声,时而痛哭流涕。
李汤站在牢门外,冷眼看着这个可怜的女子。狱卒刚刚回报,今日柳氏难得有片刻清醒,但问话进展依然缓慢。
“用刑。”李汤的声音冷得像冰。
“大人,这...她已经是半疯之人...”一旁的录事官面露不忍,“怕是经受不住...”
“没听见我的命令吗?用刑!”李汤厉声喝道,“姜瑞松在逃,每耽搁一刻,就可能多一个李政道!若是因为妇人之仁放跑了要犯,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录事官不敢再多言,只得示意狱卒动手。
刑具一件件被取来。先是拶指,粗糙的木棍夹住柳氏纤细的手指,随着狱卒用力收紧,她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十指连心,剧痛让她暂时恢复了神智,眼泪混着汗水流淌。
“说!姜瑞松和你是什么关系?”李汤冷声问道。
柳氏颤抖着断断续续地吐露:“那夜...姜九鹤刺杀失败...浑身是血倒在我们家门口...我们...我们不忍心见死不救...”
接着是鞭刑。浸过盐水的皮鞭抽在柳氏单薄的身子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她痛得蜷缩成一团,断断续续地交代:“姜瑞松...用各种手段胁迫我们...”
“为什么不报案!”李汤的声音陡然提高。
“不是不想报...是不敢...”柳氏的哭声在牢房中回荡,“政道亲眼见过姜瑞松的手段...知道一旦走漏风声...我们必死无疑...”
李汤陷入了沉思。
柳氏的供词合情合理,但却不能这样写在结案卷宗上。若如实禀报,世人会如何看待朝廷?连自己的官员都保护不了,让一个逆犯在眼皮底下藏匿多日,这岂不是在打朝廷的脸?新皇刚刚登基,正要立威,若因此事让朝廷颜面扫地...
他回到书房,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忽然计上心来。
作为大理寺卿,他早就对姜瑞松的底细了如指掌。这位姜家二公子是出了名的风流浪子,烟花巷里的常客,与多名女子有过风流韵事。
李汤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回到案前,铺开卷宗,提笔蘸墨,开始精心编织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查,已故五品朝议大夫李政道之妻柳氏,生性放荡,与逆犯姜瑞松早有私情。姜氏谋逆事败后,柳氏竟罔顾人伦,将奸夫藏匿家中。后恐奸情败露,二人合谋,以购置宅院为由,将李政道诱至西市口客栈,残忍杀害...”
他写到这里,笔锋一顿,又添上一句:
“此等奸夫淫妇,人神共愤,若不严惩,何以正纲常?”
与此同时,全城搜捕姜瑞松的行动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城门严查,街巷巡逻,各色眼线遍布京城每个角落。然而姜瑞松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音讯全无。李汤心知,这个狡猾的逆犯早已远走高飞。
三日后的刑部大堂,气氛肃杀。
柳氏跪在堂下,衣衫破烂,浑身伤痕。多日的酷刑折磨让她神志恍惚,目光涣散。
当听到“凌迟处死”四个字时,她突然浑身剧烈颤抖,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
“不...不要...”她声音嘶哑,涕泪交加地求饶,“大人开恩...求求您...”
忽然,她像是突然看到了鬼魂,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哭诉:“政道...我对不起你...都是我害了你...”
这是她最后的清醒时刻。说完这句话,她又恢复了痴傻的模样,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时而哭泣,时而痴笑。
李汤坐在旁听席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个判决很快就会传遍京城。人们会津津乐道于这桩香艳的杀夫案,会唾骂柳氏这个“荡妇”,会同情李政道这个“可怜人”。
至于真相如何,不重要。
结案!
夜色渐深,李汤独自坐在书房内,望着眼前的结案文书出神。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复杂的眼神。这一场由大皇子戎乐伪造遗诏开始的政变,其间不知牵扯了多少势力,犯下了多少罪行。
最讽刺的是,一切的祸乱根源,大皇子戎乐,在新朝不仅安然无恙,反而被封为景王;自己这个伪造遗诏的臣子,居然位列台阁。原次辅徐宁不仅相安无事,还让儿子进入了内阁;就连那夜参与刺杀的禁军统领张诚,依然手握重兵,高高在上。
而真正付出代价的,却是身在江湖的姜家满门。
和一个想站边都无人理会的五品小官。
姜家三十五口身首异处,还要背负谋逆的污名。
李政道夫妇惨死,还要被万人唾弃。
权力,就在这样的血雨腥风中完成了交替。
他推开窗,夜风扑面。京都的夜空格外宁静,昨日的血腥仿佛已经被洗刷干净。街巷间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