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进门
大将军府的清晨,比往日添了几分冷清。往昔此时,虽不至于门庭若市,但也总有几位身着甲胄的将领或手持文书的官员匆匆进出,带来边关的军情或是京畿的防务文书,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紧绷而有序的忙碌感。
如今袁世平奉旨西征,这座府邸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主心骨,连带着那份独属于武将之家的肃杀与生气也淡去了不少。庭院深深,唯有鸟鸣啁啾,更显空旷寂静。
袁叶武抱着他那柄心爱的“秋水”长剑,慢悠悠地踱出府门。长剑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剑鞘上的云纹似乎也带着几分慵懒。他今日起得早,并非有什么要紧事,纯粹是觉得府里待着无趣,打算去大伯袁士基的府上转转。父亲临行前那郑重的托付犹在耳边,虽然他觉得以大伯首辅之尊,府内高手如云,实在没什么需要他一个半大小子“保护”的地方。
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坊间街道,越靠近皇城和各大官署,街市便愈发喧嚣起来。京都的繁华,在晨曦微露时便已展露无遗。宽阔的朱雀大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挑着担子的小贩早早占据了有利位置,嗓门洪亮地吆喝着:
“新出笼的肉包子嘞!皮薄馅大,热乎烫嘴!”
“胡饼!香脆芝麻胡饼!”
“胭脂水粉,苏杭最新的花样儿!”
“新鲜的菜蔬,还带着露水呢!”
卖早点的摊子升起袅袅白烟,混合着食物诱人的香气;绸缎庄的伙计正卸下门板,将一匹匹流光溢彩的缎子陈列出来;酒楼的伙计打着哈欠,开始洒扫门前;还有那卖艺的汉子,已经敲起了铜锣,引得一圈人驻足围观。人声、马蹄声、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与烟火气的都市晨曲。阳光穿过薄雾,洒在飞檐翘角和行人的肩头,一切都显得忙碌而充满希望。
袁叶武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热闹景象,偶尔在某个卖新奇玩意的摊子前驻足片刻,全然一副无所事事的纨绔公子模样。他享受着这份独属于市井的鲜活。
然而,这份闲适在他走到袁府大门前时,戛然而止。
只见袁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外,竟然排起了一条不算短的长队。粗略一看,怕是有二三十人。这些人大多身着官服,品阶高低不等,有的神色焦急,不断引颈望向大门内;有的则故作镇定,与相熟之人低声交谈;还有的则是捧着厚厚的文书礼盒,满脸的期待。两名身着青衫的门房站在门槛内,面无表情地应对着众人的询问,显然是在进行筛选和通报。
这场面,比袁叶武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他抱着剑,远远地站定,没有立刻凑上前去。父亲让他“保护”大伯,究竟是保护什么?袁府戒备森严,他上次来就已经见识过,连家丁都是护卫高手,等闲刺客根本近不了身。
袁叶武皱起了眉头,感觉这事儿比跟老爹过招还要费脑子。
正当他摸着下巴,盯着那长长的队伍若有所思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个女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藕荷色官服常服,身形高挑,容颜秀丽中带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英气与干练。她并未排在队伍里,而是站在队伍外侧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双手抱胸,同样望着袁府大门,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神色。
“苏尚书?”袁叶武眼睛一亮,抱着剑便溜达了过去。那日袁府遇刺,他与这位朝中唯一的女尚书苏知仪,也算共过患难,彼此熟稔了不少。
“哟,这不是我们袁大少爷吗?今儿个怎么有空溜达到这儿来了?”苏知仪听到声音,转过头来,见到是袁叶武,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但眉宇间的烦躁并未散去。
“奉我爹之命,来巡视一下我大伯的安全工作。”袁叶武笑嘻嘻地凑近,“倒是苏尚书您,礼部衙门今日这般清闲?能让您这位一部堂官跑这儿来排队晒太阳?”
“排什么队!”苏知仪一听这个就更来气了,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那俩门房,“看见没?那俩门神!我这都连着来了三天了,次次都说首辅大人公务繁忙,无暇接见!我们礼部关于他国朝贺的一应章程细则,急需首辅定夺,这都耽误多久了!”
袁叶武恍然,原来是为公事。他顺着苏知仪的话问道:“所以,是门房不给通报?”
“可不是嘛!”苏知仪愤愤道,“好话说尽,就是油盐不进!说什么规矩如此,求见大人需提前递帖子预约……可有些急务,哪等得了那套慢吞吞的流程!”
两人正说着话,苏知仪似乎想起了什么,暂时撇开自己的郁闷,压低声音对袁叶武说:“诶,对了,叶武,跟你说个趣事。我前两天来的时候,听府里下人间闲聊,说袁府里最近多了个小娃娃。”
“小娃娃?”袁叶武一愣,“我大伯啥时候添丁进口了?没听说啊。”
“不是首辅大人的,”苏知仪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神秘兮兮的表情,“听说是府里一个下人的……嗯,私生的孩子,刚送过来没多久,才一岁左右,据说长得可乖了,白白胖胖的。”
袁叶武对这些家长里短没什么兴趣,随口“哦”了一声。
苏知仪却来了谈兴,继续说道:“最神奇的不是这个。听说那娃娃左边脸颊上,天生有七颗小小的痣,颜色很淡,但位置长得特别巧,正好连起来,像极了北斗七星的形状!你说神不神?”
“北斗七星?”袁叶武这下倒是提起了一点兴趣,眼珠滴溜溜一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看了看那依旧水泄不通的大门,又看了看一脸郁闷的苏知仪,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苏姐,看来你这进不去,不是首辅架子大,是你方法不对啊。”
苏知仪闻言,柳眉一竖,不服气道:“哼,说得轻巧!方法不对?你有本事你进一个我看看!你要能现在不排队、不让通报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进去,我……我请你吃一个月的太白楼!”
“嘿嘿,那就说定了!一个月的太白楼,苏姐你可别反悔!”袁叶武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把怀里的秋水剑往苏知仪手里一塞,“帮我拿一下。”
说完,不等苏知仪反应,他便整了整衣袍,大摇大摆地朝着那两名门房走去。
两名门房自然是认得这位袁家二爷的独子、首辅的亲侄儿的。见他径直走来,其中一人立刻上前,脸上堆起客气但为难的笑容:“叶武少爷,您来了。只是……您看这情形,首辅大人今日实在繁忙,您若无事,不如改日……”
袁叶武却像是没听见,探头探脑地就往门里张望,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混合着焦急、懊恼还有一丝丝无赖的表情,嘴里嚷嚷着:“我不找大伯!我找我儿子!”
“儿……儿子?”那门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后面排队的人群也隐约听到,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对啊!我儿子!”袁叶武理直气壮地大声道,生怕别人听不见,“就你们府里刚来的那个,一岁大的胖娃娃,脸上还有北斗七星痣的那个!那是我儿子!我的……嗯,我的种!”
门房的脸瞬间绿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袁府是何等清贵门第,首辅大人更是百官表率,德高望重,府里怎么可能有侄少爷的私生子?这叶武少爷莫不是又想来捣乱?
“少爷!我的小祖宗!您可不敢胡咧咧啊!”门房又惊又急,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几乎是哀求道,“这话传出去,首辅大人的脸面往哪儿搁?袁家的清誉还要不要了?您快别闹了!”
后面的苏知仪已经看傻了,一手抱着袁叶武的剑,一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完全没料到这小子会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万”的损招,而且听起来居然还有鼻子有眼——那娃娃脸上的七星痣都成了“证据”!
袁叶武一边做出要往里冲的架势,一边继续嚷嚷,声音反而更大了些:“哎哎哎,谁胡咧咧了?这真是我的种!前年……对,前年我年少无知犯下的错!家里老头子嫌丢人,不让养,我没办法才偷偷送到大伯这儿来,指望他能帮着遮掩一二!你们让我进去看看我儿子怎么了?我这当爹的想儿子了!”
门房气得浑身发抖,又不敢真对这位少爷动粗,只得死死拦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少爷!算小的求您了!您再这样,首辅怪罪下来,小的们吃罪不起啊!”
袁叶武眼看火候差不多了,突然把声音拔得更高,用一种近乎耍无赖的语气喊道:“你要不让我进去认儿子,我就满世界嚷嚷去!我就说首辅袁士基府上藏了他侄子的野种!你们要不怕坏了首辅大人和整个袁氏的清誉,就尽管拦着我!”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直接把那门房吓傻了,脸色由绿转白,冷汗涔涔而下。首辅和家族清誉何等重要?这要是被这混不吝的小子在外面不管不顾地胡喊,哪怕明知是假的,也会被政敌利用,瞬间就能掀起轩然大波!这责任他们这两个小小门房如何担待得起?
看着袁叶武那副“我豁出去了”的滚刀肉模样,门房内心天人交战,最终,对“维护首辅及家族清誉”的压倒性担忧战胜了一切规矩。他咬了咬牙,几乎是带着壮士断腕般的悲壮,侧身让开了一条缝,压低声音急促道:“您……您快请进!快请进!只求您千万别再嚷嚷了!”
“早这样不就行了嘛!放心,我看完儿子就走,绝不连累你们!”袁叶武瞬间变脸,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门房的肩膀,扭头对还在发呆的苏知仪招手,“苏姐!走啦!”
苏知仪如梦初醒,赶紧抱着剑跟了上去。那门房见苏知仪也要进,下意识又想拦,袁叶武却抢先一步,扭头对门房笑嘻嘻地说:“不用拦她,没事儿,就是……咳,孩子他姨母来看看孩子。”
“袁叶武你找打!”苏知仪瞬间俏脸飞红,又羞又怒,这次是真想拔剑给这小子一下了。
“哈哈哈,口误口误!苏尚书莫怪,快进来快进来!”袁叶武嘻嘻哈哈,全然不把苏知仪的怒骂当回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拽着她飞快地溜进了袁府大门,留下身后一众目瞪口呆、议论纷纷的排队官员和那两个面如死灰、欲哭无泪的门房。
一进府门,绕过影壁,外面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袁府的庭院布置得清雅幽静,假山流水,曲径通幽,与门外那官场应酬的浮躁气息截然不同。
两人没走多远,就在一处临水的小轩外,看到了首辅袁士基。
只见袁士基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蓝色便袍,独自一人坐在一张石凳上。石桌上摆放着一副棋盘,黑白子错落,似乎是一局残局。而他手中,则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须发微白,侧脸轮廓温和,整个人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与书卷气。
苏知仪一见此景,眼中立刻流露出崇拜之色,低声对袁叶武赞叹道:“不愧是首辅大人!日理万机,处理那么多国家大事,回府休憩时,还能一边独自钻研棋局,一边手不释卷,温故知新。这份勤勉与雅趣,实在令人钦佩!”
袁叶武闻言,却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袁士基听到:“放屁!苏姐你被他骗了。一个人下个锤子棋?左手跟右手下,那叫脑疾!他这就是装装样子,故意摆出来给人看的,好体现他所谓的高雅情趣和勤学不辍。真要想看书,屋里躺着看不舒服吗?非跑这儿来吹风?”
袁士基显然听到了侄子的“高论”,捧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板起脸,带着长辈的威严呵斥道:“叶武!休得胡言!在苏尚书面前,如此没大没小,成何体统!”
若是寻常晚辈,被首辅大伯这般训斥,早就吓得噤若寒蝉了。可袁叶武却浑不在意地走到石桌旁,随手拿起一颗黑子在手里抛接着,笑嘻嘻地回道:“大伯,您这话可就不对了。养不教,父之过。我这么没大没小,没规没矩,那说明是我爹教子无方!等他从西边打完仗回来,您好好骂他,替我出出气!”
袁士基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愣,随即看着侄子那惫懒无赖的模样,再想想自己那行事刻板的弟弟,竟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强装出来的威严瞬间荡然无存。他指着袁叶武,摇头笑骂:“你呀你!这张嘴!真是……跟你爹完全不一样!去去去,别在这儿打扰我……我等国丰兄手谈一局。”
苏知仪在一旁看着这叔侄俩的互动,也是忍俊不禁。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袁大少爷,就是个混世魔王,连首辅大伯都拿他没辙。她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娇嗔行礼道:“首辅大人,您等陆尚书是等,下官在此候您许久也是等。他是尚书,我也是尚书,您就不能先拨冗片刻,听听我的事嘛——”
袁叶武在旁边瞧着,眼睛在苏知仪和自家大伯之间转了转,心里暗暗咂嘴:“啧啧,这当年连先皇都没能纳入后宫的女中豪杰,难不成……对我这位总爱端着架子的大伯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