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定策
时值深秋,赤水河东岸的冰蜀大营,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距离落鹰峡那场惨败已过去月余,但失败的阴影非但没有随时间消散,反而如同附骨之疽,侵蚀着军营的每一个角落。连日的阴雨更添了几分凄冷,营地的泥泞尚未干透,旌旗湿漉漉地垂着,失去了往日的飞扬神采。巡营的士卒脚步沉重,甲胄相击之声也显得有气无力,眼神中缺乏光彩,偶尔望向西面炎域大军驻扎的方向,会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湿土和草木腐烂的气息,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与迷茫。
主帅大帐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段吟心坐在主位之上,面前摊开着最新的斥候回报与粮草调度文书,但目光却有些涣散,并未聚焦其上。不过月余,他原本锐气十足的脸庞明显消瘦了几分,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与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虑。王猛临危受命于他,是信任,更是如山般的压力。
他深知,帐内帐外,无数双期待的眼睛都在等着他。
下首,石铁胆、夏侯武、裴阔海三位仅存的核心老将分别而坐。石铁胆低着头,布满老茧的大手反复摩挲着腰间的刀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往日那洪钟般的大嗓门此刻沉寂无声。夏侯武则仰头望着帐顶,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副总是跃跃欲试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裴阔海更是直接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假寐,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没有人说话,帐内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帐外淅淅沥沥、令人心烦的雨声。
失败的苦涩,同袍惨死的悲愤,以及对未来的悲观,像一块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忽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随即是亲兵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甚至有些变调的高声通报:
“陛、陛下驾到——!!”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帐内死气沉沉的众人!
“陛下?”
“陛下怎么来了?!”
“快!快迎接!”
段吟心猛地从座位上弹起,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惶恐。石铁胆、夏侯武、裴阔海也瞬间回过神来,慌忙整理着并不凌乱的衣甲,脸上混杂着惊讶、激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陛下亲临这前线危地,岂不是说明局势已经危殆到了极点?
众将匆匆出帐,只见蒙蒙雨幕之中,靖和帝萧定辰仅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玄色斗篷,并未乘坐銮驾,只带着寥寥数名浑身湿透、却眼神锐利的贴身侍卫,正大步向着帅帐走来。皇帝的脸上带着明显长途跋涉的风霜与倦色,袍角沾满了泥点,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比离去时更加锐利,更加明亮,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以段吟心为首,众将齐刷刷跪倒在泥泞之中,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皇帝亲身入险境,这份与将士同甘共苦的决心,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几乎熄灭的热血。
靖和帝快步上前,亲手扶起段吟心,目光扫过跪地的众将,声音沉稳而有力,穿透雨幕:“众卿平身!非常之时,不必多礼。”他紧紧握着段吟心的双手,“辛苦了!”
简单一句话,却让段吟心鼻子一酸,石铁胆等人更是眼含热泪,连日来的委屈、压抑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齐声吼道:“愿为陛下效死!”
就在这时,众人才注意到,在靖和帝身后,稍远一些站着一位身影。此人同样身着玄色衣袍,但材质似帛非帛,在雨水中竟不沾湿,身形颀长,面上覆着一层轻纱,令人无法窥见面容,唯有一双露出的眼眸,仿佛眼前这激动人心的场面与他毫无关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斜背着一柄样式极其古朴的连鞘长剑。
感受到众将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一丝疑虑的目光,靖和帝侧身,郑重地向众人介绍道:“诸位爱卿,朕此行,不仅是为与将士们共度时艰,更是为你们请来了一位臂助。”他伸手指向那玄袍人,“这位,乃是望舒山军门掌门,陈云策,陈先生。朕亲赴望舒山,方请得陈掌门出山,襄助我军,共破强敌!”
军门?掌门!
这两个词如同带有魔力,让众将心头剧震!对于这个神秘而超然的传承,他们大多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此刻,军门掌门竟亲临军营!
陈云策在黑纱后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平和而清越:“陈云策,见过诸位将军。”
段吟心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极为恭谨:“末将段吟心,参见陈掌门!陛下隆恩,竟能请动掌门尊驾,实乃三军之幸!末将代西境全军,拜谢掌门!”
陈云策的目光落在段吟心身上,淡淡道:“段将军不必过谦。令尊段平恩将军,昔年镇守北疆,十年间令野人不敢南下袭扰,治军严谨,练兵有方,方有今日冰蜀劲旅之根基。陈某虽处山野,亦常闻其名,心生敬仰。段将军年少承志,不仅武艺得乃父真传,年纪轻轻便能与袁世平对局,实属难得。”
这番话,让段吟心心中顿时一暖。
陈云策随即目光转向石铁胆、夏侯武、裴阔海三人,依次开口:
“石将军性情刚烈,每战必先,勇冠三军,军中支柱,名不虚传。”
“夏侯将军用兵迅捷,善抓战机,昔年奔袭三百里破敌粮道,堪称神速。”
“裴将军沉稳如山,尤擅守御,昔年‘铁壁’之誉,至今犹闻。”
他竟对三位老将的过往战绩、用兵特点如数家珍。这寥寥数语,让他们心中那点因身份而产生的些许距离感,瞬间烟消云散。
靖和帝将开口道:“雨势不小,众卿且先回帐,再议军机。”
重回温暖许多的帅帐,分宾主落座。炭火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但更重要的,是陈云策的到来,仿佛给这死气沉沉的帅帐注入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活力与希望。
段吟心作为主帅,首先向陈云策详细介绍了目前敌我双方的对峙态势、兵力部署、粮草情况,以及己方目前面临的困境——士气低落、战线漫长、兵力捉襟见肘,以及对面袁世平老辣难缠的压力。他没有任何隐瞒,将困难和盘托出。
陈云策静静聆听,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仿佛在推演着什么。待段吟心说完,帐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这位神秘的军门掌门,等待着他的“高见”。
片刻后,陈云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粗糙的军事沙盘上:
“目前之局,敌强我弱,势若累卵,硬拼乃取死之道。袁世平携大胜之威,用兵愈发沉稳,其策在于一个‘耗’字,欲拖垮我军。然,刚不可久,盈不可守。其势虽盛,碌碌无为,浪费盛势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那柄古朴长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破局之道,不在正面,而在其‘势’与‘心’。需以‘示弱’懈其志,以‘利诱’其分兵,以‘天时’设其死地,最终,以兵锋击其骄妄。”
他手指点向沙盘上赤水河下游:“第一步,示敌以弱。主动放弃东岸‘黑风岭’、‘鹰嘴岩’这两处突出却难守的前沿据点,收缩兵力。同时,散布流言,夸大我军因王猛、屠骁之死而产生的内部将帅不和、粮草不济之困境。要让袁世平确信,我军已胆寒,只敢龟缩防守。”
石铁胆忍不住皱眉:“陈先生,士气已然低谷,未战先退,岂不更挫伤士气?”
陈云策看向他:“石将军,弃两处鸡肋,换敌军骄心,此买卖,划算。”他话锋一转,“此二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军退兵时,留下箭羽、刻痕、小旗等指引标记。据我观测,五日之后,此地当有大雾弥漫。届时,浓雾锁山,常人难辨方位,而我军可借标记暗导,奇兵突袭。袁世平占此险地,断料不到我军敢在雾天强攻险隘。”
众将精神一振,此计胆大而精妙!
陈云策的手指继续移动,划过赤水河,指向炎域军后方:“第二步,诱敌骄心。敌军连捷,骄气日盛。我军示弱后,可遣夏侯、裴阔海等将军轮番率小股精锐出战,许败不许胜,佯装不敌溃退,尤其要避免和袁世平正面对决。随后高挂免战,进一步助长其轻慢之心。使其以为我军将领亦无斗志,只知避战。”
他目光回到沙盘上黑风岭与鹰嘴岩:“待五日后大雾起,便是第三步,‘雾隐奇袭’之机。浓雾障目,敌军主营难以驰援这两处孤悬之地。我军则依先前所留标记,轻车熟路,直扑敌营。一举夺回两处要地,尽歼守敌!”
“然,此仅为一隅之胜。”陈云策语气依旧冷静,“第四步,亦是关键,‘造势’与‘固守’。两处偷袭成功,必能重创炎域一部,极大鼓舞我军士气,更重要的是,此举等于狠狠打了袁世平一记耳光,其心高气傲,必不能忍。”
他目光投向段吟心:“段将军,届时,你需要亲自坐镇正面,稳定军心。在正面战线,依托加固后的营垒,在正面战线,抗住敌军攻势。待敌军久攻不下,士气受挫,军心浮动之际……”他的手指移向沙盘上另一个方向,“彼时,敌军锐气已堕,我军则可捕捉战机,一鼓作气,发动反攻。”
“妙啊!”夏侯武忍不住击节,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收敛,但眼中兴奋难掩。裴阔海也微微颔首。连石铁胆也舒展了眉头。众将心中激动,不仅因计策精妙,更因王猛将军当初正是败于袁世平以逸待劳之计,如今若能以此类计谋还施彼身,无疑最能告慰英灵,重振军心!
“此四步,环环相扣。”陈云策总结道,“‘示弱诱敌’为始,‘诱敌骄心’承转,‘雾隐奇袭’破点,‘固守反攻’为终。若能顺利,不仅可化解当前危局,更能重创敌军,夺回战场主动权。即便其中一环有失,我军主力仍在,防线未破,仍有回旋余地。”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噼啪。
靖和帝抚掌赞叹,眼中光芒大盛:“云策此计,深得兵法之妙!虚实相生,奇正相合!朕以为,可行!”
段吟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起身抱拳,声音坚定:“末将遵命!必竭尽全力,与诸位将军,共破强敌!”
石铁胆、夏侯武、裴阔海也纷纷起身,轰然应诺:“愿听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