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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威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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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常理,即便心中对白牧之有再多不满,在大将军袁世平未亲自抵达之前,赵破虏作为副使,也不应过于咄咄逼人,毕竟白牧之代表的乃是北境最高的军事权威,地位尊崇。

然而,赵破虏被白牧之当众冷落,自觉颜面大损,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加之他先入为主,认定白牧之是巨贪大恶,眼前朔方城的秩序,被他解读为白牧之善于伪装、笼络军心的表现。他决定,必须立刻给白牧之一个下马威,扳回一城,也让其知道朝廷钦差的厉害!

于是,在安排好的馆驿稍作休整后,赵破虏不顾李崇山的再三劝阻,点起数十名精锐护卫,气势汹汹地直奔朔方城中心的将军府——那是白牧之日常处理军务之所。

将军府同样处于半建设状态,门庭不如内地州府奢华,却自有一股森严气象。守卫的士兵显然早已得到吩咐,并未阻拦,但看向赵破虏等人的眼神,都带着一丝冷意。

赵破虏径直闯入正堂。只见白牧之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巨大的、铺满了地图和文书的木案前,与几名将领商议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眸,如同两口冰潭,冷冷地注视着不请自来的赵破虏。

“赵将军如此激动,有何指教?”白牧之声音中带着嘲讽之意。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怒火动,昂首道:“白将军!本将奉皇命与大将军令,稽查北境军务。现命你,即刻将北境军中所有账册,包括粮草辎重、兵员数额、军械装备、军饷发放等明细,全部移交本将核查!不得有误!”

他此言一出,堂内那几名北境将领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有人甚至手按上了刀柄,怒视赵破虏。这要求,无异于直接打脸,怀疑白牧之及整个北境军的管理,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白牧之闻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那目光更加锐利了几分。他缓缓开口:“赵将军,你虽持节副使,但按制,稽查军务,需大将军主理,或有陛下特旨。就目前而言,你,无权直接调阅北境核心军册。”

“你!”赵破虏没想到白牧之如此强硬,竟敢直接顶撞,气得脸色通红,“白牧之!你莫要倚老卖老,拥兵自重!本将代表的是朝廷,是陛下!你北境账目若清清白白,为何不敢交出查验?莫非真有贪墨舞弊,中饱私囊之事,怕被本将查出来吗?!”

堂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北境将领们怒目而视,赵破虏的护卫也紧张地握紧了兵器。

白牧之静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赵破虏,半晌,嘴角那丝不屑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仿佛蕴含着即将爆发的雷霆。

“赵将军,你口口声声怀疑白某贪墨,还打着大将军和陛下的旗号,质疑北境账目。好,很好。”

他缓缓从巨大的木案后踱步而出:“既然赵将军要查账,要看白某是否中饱私囊,是否亏空军饷……那我们就去看看,北境军的‘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他不等赵破虏反应,猛地转身,对门外厉声喝道:“击鼓!聚将!”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瞬间响彻整个将军府,并迅速向全城蔓延。这是最高级别的聚将鼓,闻鼓不至者,军法从事!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校场之上,黑压压地站满了朔方城内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人人顶盔贯甲,面色肃然,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以及那令人心悸的战鼓余韵。

白牧之看也不看脸色惊疑不定的赵破虏,大步走上点将台,白色大氅在朔风中狂舞。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众将,声音如同寒冰炸裂:

“骁骑营都尉,张贲!”

“末将在!”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应声出列。

“报你营上月军饷实发数额,粮秣消耗明细,军械损毁补充记录!立刻!就在此地!”白牧之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张贲显然早有准备,或者说,这本就是北境军的常态?他毫不迟疑,声音洪亮,将一应数据,从士卒每人的饷银分例,到战马草料消耗,再到损坏兵刃甲胄的更换数量,一一道来,清晰无比,甚至连结余多少,用于何处,都说得明明白白。

“左卫营参将,李敢!”

“末将在!”

“报你营新兵招募费用,抚恤发放名录及数额!阵亡者家眷安置情况!”

……

白牧之就这般,随机点选了七八名不同营区、负责不同事务的中高级将领。每一个人被点到,都如同条件反射般出列,将自己所辖范围内涉及钱粮兵甲的核心数据,倒背如流,应答如流,没有丝毫滞涩和含糊。

其数据之详实,逻辑之清晰,让原本抱着挑刺心态的赵破虏都听得暗自心惊。这绝非临时抱佛脚能够准备出来的,这需要平日里何等严格的管理和核查才能做到?

然而,这还没完。

当最后一名将领汇报完毕,白牧之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他猛地伸手指向台下站在前排的一名络腮胡将领:

“鹰扬郎将,胡硕!”

“末将在!”那将领浑身一颤,但还是硬着头皮出列。

“昨日,你部上报斩首蛮族游骑二十七级,按律请赏。然则,经核实,其中五级,乃杀良冒功,取自边境蛮族灾民。你,可知罪!”白牧之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整个校场上空炸响。

那胡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将军!将军饶命!末将……末将一时糊涂!是下面的人……”

“住口!”白牧之厉声打断,“军法如山!不容徇私!来人!”

“在!”两名军法司的执戟士应声上前,眼神冰冷。

“剥去胡硕甲胄官袍,押赴刑场!”白牧之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按北境军律,杀良冒功,欺瞒上官,罪当——斩立决!其直属上官、相关佐吏,一律依律重责一百军棍,革职查办!其所部三月内不得请赏,全体加训!”

命令一下,整个校场死一般寂静,只有胡硕绝望的哭嚎和被拖行远去的声音。随着一声闷响,胡硕人头落地。

赵破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他看着胡硕被拖走的方向,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绝望的哭嚎和军棍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他在禁军多年,何曾见过这等场景?但像白牧之这般,谈笑间便下令处决一名中级将领,连带惩处一整支队伍,如此果决、如此冷酷、如此……不留丝毫余地,简直闻所未闻!

白牧之那重逾千钧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从震骇中惊醒:“赵将军,你看清楚了?”白牧之缓缓转过身,“这就是我北境军的‘账’!每一笔饷银,每一粒粮食,每一件兵甲,都记录在案,铭刻于心!有功必赏,赏则足额及时!有过必罚,罚则雷霆万钧!”

他向前踏出一步,低头看着赵破虏。

赵破虏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如同山岳倾覆般的巨大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不知赵将军,是否还怀疑白某贪墨?”

赵破虏喉咙发干,嘴唇哆嗦了几下,几乎是凭借多年来在官场和军旅中摸爬滚打练就的本能,挤出一句干涩无比的话:“白……白将军……治……治军有方,铁面无私……末将……末将佩服!”

他不得不低头,眼前的现实和那尚未散去的血腥味,彻底击碎了他之前所有的质疑和底气。

忽然,白牧之冷哼一声。

“治军有方?佩服?”白牧之嘴角露出冰冷刺骨的笑容,“赵将军,查账的事,既然已经水落石出,证明白某清白,那便算是过去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瞬间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目光紧紧锁住赵破虏:“那么现在,我们该来说说你的问题了。”

赵破虏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大将军持节杖,奉皇命,总督北境军务,尚未抵达朔方。”白牧之的声音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威严,“你,赵破虏,不过是大将军麾下一员小将,有何权力,在未经大将军许可,亦无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于这军中大帐之内,公然诬陷、弹劾我这朝廷钦封的天柱将军,二品大员。还指控我贪墨军饷,动摇军心?”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赵破虏就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汇聚成珠,滴落在地。

“你若能当场拿出白某贪墨的铁证,白某无话可说,即刻解甲,引颈就戮,以正军法!”白牧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可你若拿不出——”

他猛地停顿,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直刺赵破虏那双因恐惧而收缩的瞳孔:

“赵破虏!按照我炎域军律,以下犯上,诬告主帅,构陷同僚,扰乱军营者,该当何罪!”

赵破虏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带来的那点所谓的“朝廷威仪”和自身官阶带来的优越感,在这支被白牧之打造成铁板一块、法度森严如机器的军队面前,在这冰冷无情、执行起来毫不拖泥带水的军法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脆弱,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碎。

他面对的,早已不仅仅是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白牧之本人,仿佛已经与这北境的严酷环境、与这支如臂使指的军队、与那套冷酷无情的军法融为了一体,成为一种规则的化身,一种令人绝望的绝对力量。

赵破虏脸色煞白如鬼,嘴唇不住地颤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动,踉跄着又后退了半步,险些站立不稳。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四周是无数双冰冷审视的眼睛,而白牧之,就是那执掌生死的北境之王。

他,彻彻底底地被震慑住了,从身体到灵魂,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无力。那是一种源于绝对秩序和铁血意志的碾压,比任何单纯的武力威胁,都要可怕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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