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初一
那颗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离最近一口铜锅不到三尺的地方。
王剑扭曲的面容正对着天花板,双眼暴突,嘴巴微张,似乎还想发出最后的呐喊。浓稠的血液从断颈处渗出,在青石地板上蔓延开一滩暗红色的印记,与铜锅中奶白色的骨汤形成刺眼的对比。
所有军官都僵住了。
有人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有人刚夹起的肉片重新滑回锅里;更多人则是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颗头颅,仿佛一眨眼它就会活过来。
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在蔓延。这些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砍人头如切瓜的将领们,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这不是敌人的头颅,这是他们同僚的头颅,是北境军副将、手握重兵的王剑的头颅!
白牧之站在门口,浑身浴血。暗红色的血渍在他玄黑色的甲胄上凝结成斑驳的图案,有些地方还在缓缓往下滴落。他脸上也溅着血点,胡须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
但他仿佛毫无察觉,目光如寒冰般扫过全场,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主位。
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他在袁世平身旁空着的那个座位坐下,没有解释,没有开场白,他甚至没有擦拭脸上的血迹,就那么直接伸出还沾着血的手,从沸腾的锅里夹起一片羊肉,放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铜锅沸腾的“咕嘟”声,以及白牧之咀嚼的细微声响。
袁世平终于动了。
他抬起眼,看向侍立在旁、已经吓傻的亲兵,只吐出两个字:
“上酒。”
禁酒令,解了。
很快,一坛坛贴着红纸的“不忆乡”被搬了进来,泥封拍开,浓烈的酒香弥漫开来。若是往常,此刻早已是欢呼雷动,觥筹交错。
但现在,没有一个人敢动。
酒坛就摆在每个人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轻轻荡漾,映照着跳动的火光和一张张惨白的脸。
谁敢喝?
谁知道这酒喝下去,会不会是断头酒?
陈云归盯着眼前的酒碗,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伸手。他下意识地看向主位——袁世平已经亲自为白牧之斟满了一碗酒,白牧之接过,与袁世平轻轻一碰碗沿,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喝酒,沉默地吃肉。
这种沉默,比任何怒吼和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赵破虏坐在稍远处,手心全是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今晚这顿饭的真正含义——这不是年夜饭,这是审判宴!是袁氏兄弟与白牧之联手,对北境军高层进行的一次血腥清洗的开端!
王剑死了,那田蒙呢?那些与王剑关系密切的军官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发现至少有十几个平时与王剑走得近的将领,此刻脸色已经惨白如纸,有的甚至在微微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了约莫一炷香后,白牧之放下了筷子。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这个动作让他脸上的血渍被抹开了一些,更显狰狞。
“年三十,”白牧之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本该是团圆夜。”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但有些人,不配团圆。”
没有更多解释,他站起身,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王剑的头颅,又看了看满厅噤若寒蝉的将领。
“明天,大年初一,”他说,“改辞旧了。”
说完,他掀开帘幕,消失在门外呼啸的风雪中。
他走了,但那无形的压力并没有消散。
袁世平也站了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道:“散了罢。酒,想喝就喝,不想喝,就倒掉。”
然后他也离开了。
两位最高统帅先后离去,大厅里的人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陆陆续续开始动作。但没有人碰酒,没有人说话,大家只是沉默地起身,沉默地往外走,脚步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袁叶武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大厅中央——那颗头颅还躺在那里,几个亲兵正不知所措地围着它,不知该如何处理。
“收拾了吧。”陈云归低声说。
“是……袁公子。”亲兵们如蒙大赦,赶紧用布将那头颅裹起,匆匆抬走。
走出议事厅,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袁叶武却觉得这寒冷反而让人清醒了一些。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
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大年初一。
整个炎域帝国,从南到北,从东海之滨到西域边陲,都沉浸在新年的喜庆氛围中。
帝都洛阳,皇宫内正在举行盛大的朝贺大典,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向戎平帝叩拜贺岁。
宫墙之外,坊市间张灯结彩,舞龙舞狮的队伍穿街走巷,孩子们穿着新衣,拿着压岁钱,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爆竹声声,硝烟味混合着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构成帝国心脏最典型的新年图景。
江南水乡,虽无北方大雪,却另有一番精致年味。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崭新的春联,厅堂里供着祖先牌位和年橘,水乡小镇的河道里,装饰一新的乌篷船载着走亲访友的人们来来往往。茶馆酒肆里,说书人正讲着《三国争霸》的段子,引来满堂喝彩。
即便是在相对贫瘠的西境,卫无疾驻防的城池里,将士们也能分到额外的酒肉,城中的集市也比平日热闹几分。
毕竟,年是刻在炎域人骨子里的仪式,再苦再难,也要想法子过出点滋味来。
然而,在北境朔方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座因军事需要、吸纳大量流民和强制迁徙人口而快速筑起的新城,本就缺乏底蕴和温情。街道宽阔却冷清,房屋整齐却单调,处处透着一股临时拼凑的仓促感。
往年的春节,虽然也谈不上多热闹,但至少军营里会加餐,城中也会组织些简单的庆祝活动,让背井离乡的将士和移民们稍感慰藉。
但今年,大年初一的朔方城,死寂得可怕。
没有鞭炮声,没有锣鼓声,甚至连平日早晨军营出操的号角声都没有。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孩童想跑出去玩,也会被大人立刻拽回屋里。
一种无形却沉重的恐惧,笼罩着整座城池。
昨夜议事厅发生的事,虽然具体细节尚未完全传开,但“白帅亲手杀了王副将”、“一颗人头扔在了年夜饭桌上”这样的消息,已经像瘟疫般在军中、在城里迅速扩散。
人们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只知道这个新年,注定与鲜血和死亡有关。
将军府东侧一处独立小院里,袁叶武起了个大早。
他其实没睡好,初来乍到北境,水土不服,炭火又烧得太旺,口干舌燥,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真他娘晦气,”袁叶武一边洗漱一边嘟囔,“从东南到最北,千里迢迢,还阴差阳错赶上过年——还赶上这么个年。”
按照规矩,大年初一晚辈要给长辈拜年。袁叶武穿戴整齐——他特意选了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外罩银狐皮大氅,玉冠束发,腰悬玉佩,打扮得风流倜傥,与这苦寒北境的粗犷格格不入。
“给父亲和伯父拜个年,说几句吉祥话,然后赶紧溜。”他心想。
推开房门,寒风扑面而来,袁叶武缩了缩脖子。
然后他就愣住了。
小院门外,乌泱泱站着一大片人!
粗略看去,怕是有两三百号,清一色都是军中将领打扮,从都尉到校尉都有。他们没穿甲胄,只着了常服,但那股行伍之气却遮掩不住。此刻所有人都静静站着,目光齐刷刷看向刚推门出来的袁叶武。
雪还在下,落在这些人肩头、帽檐,积了薄薄一层,但他们似乎毫无察觉,就那么沉默地站着,像一群沉默的石雕。
袁叶武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他定了定神,仔细再看——没错,确实是人,而且是很多军人。
“这……”袁叶武挑了挑眉,脸上露出那种世家公子特有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哎呦,各位将军,这大清早的,啥情况啊?咱们北境军营里,还有给‘外来户’拜年的习俗?”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嘻哈味道,在这肃杀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为首一名中年将领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这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庞方正,皮肤黝黑,正是昨日在议事厅中如坐针毡的将领之一。
“袁公子,”他声音有些干涩,“末将杜淳,是北境军前营都尉。这些弟兄们……有事想求您。”
袁叶武心里“咯噔”一下。
求我?
他再怎么想,也想不到这帮手握兵权的将领会来找自己这个“外来户”、“公子哥”。但转念一想,立刻明白了——他们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