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错误
戎平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睥睨众生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着,充满了难以置信、惊骇欲绝,以及……一种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子的、锥心刺骨的剧痛与暴怒!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所有让他不安的感觉,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一起,指向了那个他三年来刻意忽视、却又如鲠在喉的名字——袁士基!
那个他曾经的老师,那个他登基后“主动”辞官归隐的前首辅,那个他以为已经远离权力中心,不问世事的老人……
他根本没走!
他就在丹白!那个不起眼的小地方,竟然成了暗中操控半个炎域风云的中枢!
徐远、徐宁去了丹白……陆家的银子流向丹白……北境的神秘“袁先生”来自丹白……卫无疾、苏知仪去了丹白……
“哈……哈哈哈……”
戎平忽然发出一阵低低的、嘶哑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讽刺、暴怒和……崩溃边缘的疯狂。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御案上所有的奏折、折子、笔墨纸砚,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轰隆——!”
昂贵的端砚砸碎在金砖上,墨汁四溅,如同泼洒的污血。奏折散落一地,如同被撕碎的体面。笔架滚落,毛笔折断。
“丹白!丹白!丹白!!!”
戎平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双目赤红,在御案后狭小的空间里来回疾走,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咆哮:
“好一个丹白!好一个袁士基!好一个布衣天子!好一个……隐于幕后的太上皇!!”
他猛地转身,戟指殿外,仿佛要透过重重宫墙,直指北方那个小镇:
“徐远!陆国丰!卫无疾!苏知仪!还有那些藏在阴沟里的魑魅魍魉!你们都去了丹白!都去朝拜你们的新主子了是不是?!”
“这炎域的天下,到底是他袁士基的,还是朕的?!”
“这煌煌帝都,到底是他袁士基的傀儡戏台,还是朕的龙廷金殿?!”
他抓起案上仅剩的一本《炎域疆域图》,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疯狂践踏,仿佛要将那个叫做“丹白”的地方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朕还坐在这里!朕还是皇帝!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君父!有没有社稷!有没有法度!!”
四大密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跟随皇帝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如此暴怒,如此……接近崩溃。
戎平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扶住御案,才勉强站稳。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寒彻骨的孤独感和背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孔文渊贪,他知道,但他能用,能控制。
徐远阴,他知道,但他觉得翻不起大浪。
陆国丰滑,他知道,但他需要这个“清流”招牌。
于正刚,他知道,但这种人最好用,也最容易对付。
他以为,这朝堂上下,虽有争斗,虽有私心,但终究都在他的棋盘上,受他的规则制约,看他的脸色行事。
可现在呢?
陈寿这份折子,像一把无情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伪装,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他戎平,这个自诩雄才大略、掌控一切的皇帝,可能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他以为的制衡,可能是别人故意呈现的假象。
他以为的忠奸,可能是别人早就安排好的角色。
他以为的掌控,可能只是别人允许他看到的画面。
而那个真正的执棋者,那个隐藏在丹白阴影里的袁士基,正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操控着这一切!徐家的反扑,孔党的嚣张,于正的血谏,陆家的沉默……这一切的背后,可能都有那只苍老而有力的手在拨弄!
“三年……三年多了!”戎平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他一声不吭,朕还以为他真的心灰意冷,真的认命了……朕甚至还……还偶尔觉得,是不是对他太过苛刻……”
“哈哈……笑话!天大的笑话!”他仰头,看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眼中却是一片空洞的绝望,“他不是认命,他是在蛰伏!是在织网!是在等着看朕的笑话!等着朕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当他的救世主!当他的……无冕之王!”
“连徐远……连徐远这个和他斗了一辈子的敌人,他都收买了!连卫无疾……朕亲手提拔的年轻将领,他也拉拢了!还有苏知仪……还有那些……那些朕以为已经边缘化、无足轻重的人!”
“他想干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戎平猛地看向跪伏在地的四大密探,眼神疯狂,“他要篡位吗?!他要朕这个皇帝,给他让位吗?!”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陈寿终于忍不住,颤声劝道。
“息怒?朕怎么息怒?!”戎平一脚踹翻旁边的鎏金香炉,炉灰扬起,弥漫殿中,“查!给朕查!一查到底!把丹白给朕翻个底朝天!把袁士基这三年来,接触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给朕查清楚!”
他指着陈寿,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变形:“还有徐远、陆国丰!给朕盯死他们!他们和丹白,到底还有什么勾连!陆国丰那个老匹夫,送了四百万两银子过去,他想干什么?资敌吗?!”
“还有孔文渊……”戎平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复杂,愤怒中竟夹杂着一丝扭曲的……庆幸?
“现在看起来,”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满朝文武,心怀鬼胎,各自算计。唯一还算有点用、还能替朕办事、至少贪也贪在明处、让朕知道的……居然只剩下孔文渊这个蠢货了!”
“袁士基……袁士基……”戎平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眼中的恨意就深一分,“你教了朕那么多帝王心术,教了朕制衡之道……原来,都是为了今天?都是为了让你自己,成为那个最终的‘制衡者’,成为朕头上那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剑?”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如果袁士基真的在丹白经营了三年,如果真的有那么多文臣武将暗中投靠,如果连西境的卫无疾、甚至朕求而不得的苏知仪都……
那这炎域的江山,到底是谁的!
“陛下,”陈寿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丹白地处偏远,地势复杂,袁……袁士基经营日久,暗桩耳目必然极多。若大张旗鼓去查,恐打草惊蛇。且……且西境卫无疾将军,手握重兵,若他真有异心……”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戎平熊熊燃烧的怒火上,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是啊,不能乱。
现在乱,就是给袁士基机会。
卫无疾……那个年轻的将领,如果真的已经站到了袁士基那边……西境的防线……
戎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然仍有狂怒的余烬,但已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冷酷与算计。
“陈寿。”
“臣在。”
“你亲自去一趟北境,”戎平的声音冰冷如铁,“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北境的将领。给朕暗中查清,那个‘袁先生’到底是谁,做了什么,北境军中,还有多少人被他渗透。”
“施安,继续深挖孔文渊的罪证,但……先压着,不要动。”
“罗忠,盯死徐家父子,还有所有与丹白有过来往的官员,一个不漏。”
“曹琴,”戎平的目光落在唯一的女子身上,格外锐利,“陆家……给朕盯得更紧些。四百万两银子,不可能没有下文。查清楚,陆国丰和袁士基,现在到底交往多深!”
“是!”四人齐声应道。
“记住,”戎平缓缓坐回龙椅,手指轻轻敲击着光秃秃的御案桌面,那节奏缓慢而沉重,如同丧钟,“你们是朕的眼睛,是朕的耳朵。朕要听到真话,看到真相。若再有隐瞒,若再让朕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话语中的杀意,让四大密探不寒而栗。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四人再次叩首。
“去吧。”戎平挥挥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四大密探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出御书房,消失在深宫的夜色中。
殿门重新关上。
偌大的长乐宫御书房,又只剩下戎平一人。
他孤零零地坐在龙椅上,看着满地狼藉,看着破碎的砚台,散落的奏折,泼洒的墨汁……这一切,都像极了他此刻的内心,混乱,破碎,污浊不堪。
灯光依旧明亮,却照不亮他心头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父皇的话——
“平儿,坐在这个位置上,你会发现,最后能信的,可能只有你自己。”
“袁士基……”戎平低声念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你想当霍光?还是……想当王莽?”
他的眼神,从暴怒、恐惧、混乱,渐渐沉淀为一种极度冰冷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朕这个皇帝,是太祖血脉,是天下共主!不是你的提线木偶!”
“丹白……丹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扇。
夜风呼啸而入,吹散殿内的闷热与墨臭,也吹动他披散的发丝。
他望向北方,望向那片沉沉的、看不见的黑暗。那里,有一个叫丹白的小镇,镇子里,住着一个叫袁士基的老人。
“老师,”戎平对着虚空,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这盘棋,你下了三年。”
“现在,该朕……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