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摆擂
是夜，四人聚在陈玄策所居驿馆独院的厅堂内。
“看来，炎域从上到下，都病得不轻。”雷诺灌了一大口本地买来的、在他看来淡出鸟来的酒，闷声道，“君王阴狠猜忌，朝廷腐败黑暗，官吏傲慢无能，百姓恐惧麻木……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可看的？”
青田龙雨擦拭着自己的护手棍，叹道：“我本以为能见识中原文华，寻访名士，切磋武道。如今看来，名士噤若寒蝉，武道更成禁忌。此行，怕是徒劳无功，甚至……令人作呕。”
霍夫曼摆弄着手中一个精巧的金属环，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阴声道：“他们恐惧武力，轻视外邦，沉浸在过去的幻梦里。这样的国度，如同内部生虫的巨木，外表虽在，轻轻一推，或许就会轰然倒塌。”
陈玄策一直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半晌，他抬起眼，眸光清冷如寒潭：“既然他们如此傲慢，如此恐惧，又如此……无聊。”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那不如……我们来找点乐子。”
“你想怎么做？”雷诺瞬间来了兴趣，这陈玄策，平时看起来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其实一肚子坏水。
陈玄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这帝都中心，最开阔、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在何处？”
青田龙雨略一思索：“这我不清楚，不过，承天广场那里倒还不错。”
“好。”陈玄策点头，“明日，我们去承天广场，寻那广场旁最大的临街商铺或酒楼，租用他们门前一片空地。”
“租地？做什么？”青田龙雨疑惑。
陈玄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立擂。”
“立擂？”雷诺眼睛一亮，“打架？好啊！我早想教训教训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炎域官儿了！”
“非止打架。”陈玄策缓缓道，“文、武、力、巧。既然他们自诩天朝上国，礼乐文章、武备机巧皆应冠绝东陆。那我们便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看看，他们眼中所谓的‘蛮夷’，究竟是何水准。”
言罢，将自己如何谋划、布局、设想云云，和三位好友畅谈。
“此计大妙！”雷诺抚掌大笑，“既能活动筋骨，又能煞煞他们的威风！看他们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
霍夫曼阴恻恻地笑了：“很有趣。我会准备一些‘小玩意’，希望炎域的能工巧匠，不要让我太失望。”
计议已定。
次日一早，四人便来到承天广场。
广场果然开阔，青石铺地，可容万人。北面是巍峨的皇城承天门，朱墙金瓦，戒备森严。广场四周，商铺酒楼林立，虽不及往日繁华，仍是帝都人气最旺之处。
他们选中了广场东南角一栋三层高、名为“聚贤楼”的大酒楼。此楼位置极佳，门前有片不小的空地，平时似乎也常用来摆些摊档或杂耍。
陈玄策直接找到酒楼掌柜，一个胖胖的、眼神精明的中年人。
“掌柜的，贵店门前那片空地，我们想租用三日。”陈玄策开门见山。
掌柜打量了一下四人，尤其是气质冷峻、衣着不凡的陈玄策，以及身后明显不好惹的雷诺和青田龙雨，赔着笑道：“客官，那片地……倒是空着。不知您租来何用？若是寻常摆摊，倒也无妨，只是这租金……”
“我们要立几个擂台，与京都才俊切磋交流。”陈玄策道。
“擂台？”掌柜脸色微变，“客官，这……承天广场附近，皇城脚下，立擂比武，怕是……不太妥当吧？官府那边……”
“官府那边，自有我去分说。”陈玄策打断他，“你只需出租地方。租金，你开个价。”
掌柜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若是寻常租用，一日三十两银子，三日便是九十两。不过客官您这用途特殊，风险大，少说也得……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对于租一块临时空地三日而言，已是极高的价格。
陈玄策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掌柜一看，眼睛顿时直了——面额五百两！
“三日内，此地归我们使用。不管我们做什么，只要不拆你的楼，不伤及无辜，你就不能管，也不能让任何人来干扰。”陈玄策的声音格外坚定，“多出的，是给你的压惊费和封口费。若有人问起，你便说不知我等具体来历，只知是外邦豪客，花钱租地。可能办到？”
掌柜看着那张五百两的银票，又看看陈玄策深不可测的眼睛，以及他身后雷诺那铁塔般的身形和隐含威胁的眼神，咽了口唾沫，一把抓过银票，脸上堆满笑容：
“能！绝对能！客官放心！这片地，这三天就是您的了！小的绝不多嘴，也绝不让闲杂人等扰了您的雅兴！需要桌椅板凳、遮阳布幔，小店一应提供！”
他心中狂喜，五百两！这可是酒楼大半年的纯利！
至于立擂？管他呢！皇城根下，这些外邦人敢乱来，自有官兵处理。自己钱到手了就行。
很快，在酒楼伙计的协助下，一片长宽各约十丈的空地被清理出来，用绳索简单围起。
空地中央，又用白灰画线，分出四个大小相仿的方格，分别位于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个方位。
陈玄策站在东南方位的擂台前，身后立着一根高杆，悬挂一条竖幅，上书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棋略。下方又挂一副白底黑字的对联。
“三局同开待国手”
“一子不让笑天朝”
横批四个狂草大字——炎域无弈。
围观众人哗然！三局同开？以一敌三？这对联更是嚣张至极，“笑天朝”、“炎域无弈”，简直是将炎域文人士子的脸面踩在脚下！
东北角，角力擂。
此处最简单粗暴。地面画了个直径三丈的朱红圆圈，圈中别无他物。雷诺已脱下锁子甲，只穿一件无袖牛皮短褂，露出岩石般的臂膀与胸膛。他抱臂立于圈心，宛如一尊战神雕像。他身前也有一联，字体粗犷如斧凿：
“力拔山兮可扛鼎”
“炎域男儿尽簪花”
横批：“静待英豪”。
“炎域男儿尽簪花”！这是赤裸裸的侮辱！人群中已有男子怒骂出声。
西南角，兵刃擂。
此地最为琳琅。八座兵器架呈扇形排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长短软硬，十八般兵器俱全，在晨光下寒光闪闪。
青田龙雨一身青色劲装，立在所有兵器之前，手中只握着那对看似平平无奇的乌木护手棍。他的对联清瘦俊逸，却字字带刺：
“百兵诸艺皆通透”
“双棍独尊压炎京”
横批：“棍打九州”
“百兵皆通”已是傲气，“双棍独尊压炎京”更是狂妄到没边！
意思是炎京所有武者，在他这对护手棍前都不值一提？
西北角，机巧擂。
此处最显诡异。没有擂台，只有十余个大小不一、形态怪异的木制机关摆在地上。有的似兽，有的似鸟，有的干脆就是一堆复杂榫卯构件。
霍夫曼蹲在机关群中，黑袍曳地，十指正飞快地摆弄着一个形如蜘蛛的六足木兽。他的对联字体扭曲怪异，墨色深黑近紫：
“天工开物夺造化”
“炎域匠作尽朽材”
横批：“不学无术”
“夺造化”、“尽朽材”！这是将炎域传承千年的工匠技艺贬得一文不值！
四副对联，字字如耳光，扇在每个围观炎域子民的脸上。
狂！太狂了！
广场边缘，胡掌柜躲在自家酒楼门缝后偷看，腿肚子直转筋。
他终于明白那一千两银子为什么给得那么痛快了——这哪是摆擂？这是要翻天啊！
陈玄策此时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那些愤怒、惊愕、好奇、鄙夷的面孔尽收眼底。
他起身，走到“田”字格正中心，那里立着一面杏黄旗。他伸手，将旗杆轻轻一拔，举过头顶。
广场骤然一静。
“在下冰蜀陈小宝，农夫罢了。”他的声音清朗，穿透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与三位友伴游历至此，闻炎域乃天朝上国，文化鼎盛，武运昌隆，能工巧匠辈出。”
陈玄策顿了顿，满脸尽是嘲讽意味：“故特设此‘四象擂’。”
他抬手指向四方：“棋略、角力、兵刃、机巧。四擂在此，三日为期。”
“凡炎域子民——”他声音陡然提高，字字如冰珠坠地，“无论朝野，不分贵贱，皆可来试。”
“若能破我四擂，”陈玄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我四人即刻离京，奉上北地三城矿产详图，并公告天下，言炎域果有真才。”
“若四擂皆无人能破……”他轻轻一顿，声音复归平淡，却更让人心头发寒，“则请诸位，记住今日。”
“记住——”他缓缓道，“外邦四位不学无术的农夫，便可在尔等帝都心腹之地，设下此擂。”
“而炎域——”他目光掠过东南西北四副刺目的对联，“自称煌煌天朝，三日之内，竟无一人可堪一战。”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随即，怒火如火山喷发！
“狂徒！”
“蛮夷安敢如此！”
“欺我炎域无人耶？！”
“哪位好汉上去，教训教训他们！”
骂声、吼声、请战声，震耳欲聋。人群骚动，已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挽起袖子要往前冲，被同伴或老兵死死拉住——对方设擂光明正大，若一拥而上，反而更丢脸面。
陈玄策对漫天骂声恍若未闻，将杏黄旗往地上一插，转身，径直走回东南角棋案后，重新坐下，闭目养神。
青田龙雨对四周怒目而视的武者们微微一笑，抱棍拱手，姿态优雅，眼神却清冷如冰。
雷诺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对着几个冲他怒吼的壮汉勾了勾手指。霍夫曼则从头至尾未抬头，专注地调试着他那只木蜘蛛，蜘蛛的八只复眼幽幽闪着绿光。
四擂已成，狂言已放。
接下来的三日，这帝都心脏之地，将变成整个炎域王朝尊严的试炼场。
而第一日，从第一个挑战者踏上那紫色“田”字格开始，炎域的黄昏，便已悄然拉近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