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韩铮
韩铮便是背负着上千道目光,踏上了兵刃擂。
他出身将门,自小习武,尤擅枪法,那杆祖传的镔铁点钢枪,在他手中曾挑落过无数军中好手的兵器。
今日,长发以黑巾束起,手持长枪,昂然而立。晨光洒在他年轻英挺的脸上,镀上一层淡金,竟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气概。
“青田龙雨!”韩铮枪尖遥指,声音清越激荡,“兵部职方司主事韩铮,前来破擂!今日,便以我炎域枪法,会会你的双棍!”
声浪滚滚,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呼喊:
“韩大人!好样的!”
“杀杀他的威风!”
“让他知道炎域男儿的厉害!”
韩铮深吸一口气,体内家传心法运转,气血奔涌。他知道此战关系重大,不仅关乎个人荣辱,更关乎朝廷颜面,甚至关乎炎域武道的尊严。
他必须赢,赢得漂亮!
“看枪!”
一声暴喝,韩铮动了!
他身形如电,踏步前冲,手中长枪骤然刺出!这一枪,毫无花哨,直取青田龙雨中路,快如流星,势如破竹!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好!”人群中喝彩声炸响。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韩铮这一枪,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精准,都已远超昨日那些挑战者。
青田龙雨脚步微错,身形如同风中柳絮,轻轻一晃,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让过了这雷霆一刺。乌木棍甚至未曾抬起。
韩铮一枪刺空,毫不慌乱,手腕一抖,枪身如蟒翻身,改刺为扫,拦腰横扫!这一变招迅捷流畅,显示出深厚的功底。
青田龙雨依旧未硬接。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三尺,长枪的枪尖堪堪擦着他的衣襟掠过。
“韩大人威武!”
“逼退他了!”
人群再次欢呼,仿佛看到了希望。
韩铮精神大振,枪法彻底展开。家传“破军枪法”一招接一招,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青龙探海!”枪出如龙,直捣黄龙。
“丹凤朝阳!”枪花点点,笼罩上盘。
“虎跃山涧!”身形腾空,力劈华山。
“猿猴攀枝!”枪身柔韧,缠锁绞杀。
只见擂台上,韩铮的身影矫健如龙,枪影重重,寒光四射。枪法之精妙,招式之华丽,令人目不暇接。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刁钻狠辣,时而刚猛霸道,时而如细雨绵绵,无孔不入。
人群中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太漂亮了!”
“韩大人定能取胜!”
就连擂台东北角闭目养神的雷诺,也微微睁眼,瞥了这边一下,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哦?有点意思。”
然而,身处枪影风暴中心的青田龙雨,却始终从容。
他依旧没有主动进攻,只是用那护手棍,不断格挡、卸力。动作幅度极小,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最恰当的位置。
韩铮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落在他身上,就像海浪拍击礁石,礁石岿然不动,海浪却只能徒劳地粉身碎骨。
三十招过去。
韩铮额头见汗,呼吸开始急促。
他越打越心惊。自己的每一招,似乎都被对方提前看穿。那对乌木棍上传来的力道,并不刚猛,却异常坚韧、粘稠,仿佛陷入泥潭,让他枪上的劲力不断被消解、引偏。
更可怕的是,对方那种居高临下、仿佛猫戏老鼠般的姿态——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进攻过一次!
“你就只会躲吗?!”韩铮怒吼,心中焦躁与屈辱交织。
青田龙雨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海风般的叹息:“你的枪法,华而不实。招式太满,劲力太散,心……太浮。”
“狂妄!”韩铮暴怒,体内真气催至极限,长枪发出一声嗡鸣,枪尖陡然爆出一尺多长的淡青色枪芒!
“破军——燎原!”
这是破军枪法的杀招!一枪出,如野火燎原,枪影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的寒光,将青田龙雨周身三尺空间完全笼罩!杀气凛然!
人群屏息。
这一枪,韩铮已拼尽全力!
就在枪芒即将临体的刹那——
青田龙雨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而是向前。
迎着那数十道足以撕裂铁甲的枪芒,周身泛起淡青色光芒,猛然向前踏出了一步。
同时,右手乌木棍,轻轻递出。
这一递,平平无奇,没有风声,没有残影,甚至没有速度感。
但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递,却诡异地穿过了重重枪影,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韩铮长枪的枪尖与枪杆连接处——那是整杆长枪力量运转最脆弱、最不稳定的“七寸”!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撞击声,仿佛金玉交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韩铮那气势磅礴、绚烂如烟花般的燎原一枪,戛然而止。
所有枪影瞬间消散。
他只觉得一股奇异的震颤从枪尖传来,瞬间蔓延至整个枪身,然后顺着双臂直冲脏腑!他灌注于长枪中的澎湃真气,竟被这一“点”彻底扰乱、倒卷而回!
“噗——!”
韩铮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虎口崩裂,双臂酸麻,再也握不住那杆祖传的镔铁点钢枪。
“哐当!”
长枪脱手,重重砸落在擂台木板上,滚了两滚,停在青田龙雨脚边。
韩铮踉跄后退数步,才勉强站稳。他脸色惨白,嘴角溢血,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向对面那个依旧云淡风轻的青衫男子。
败了。
一招。
不,对方甚至没有出招,只是轻轻一点。
就破了他苦练二十年的枪法,破了他引以为傲的杀招。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数万道目光,从炽热期盼,瞬间变为呆滞、茫然,最后化为更深沉的绝望。
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可笑。
青田龙雨弯腰,拾起那杆沉重的镔铁长枪。他掂了掂,摇摇头。
“废物”
随手将这废铁随手扔回韩铮脚下。
“枪是好枪。”青田龙雨淡淡道,“用枪的人,配不上它。”
韩铮浑身颤抖,看着地上落败的长枪,又抬头看着青田龙雨,双目赤红,猛地又是一口血喷出,仰天便倒。
“韩大人!”
几个随从慌忙冲上擂台,将他抬了下去。
青田龙雨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回原位,闭目,调息。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任何武者扬名立万的战斗,不过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寂静。
承天广场上,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在无声蔓延。
兵刃擂,再败。
韩铮的惨败,浇灭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侥幸之火。
原来,差距真的如此之大。
大到让人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第二天的挑战,在一种悲壮而绝望的氛围中继续。
棋略擂前,又陆续上去了四批挑战者。
有隐居多年的老棋圣,拄着拐杖上台,与陈玄策对弈至中盘,忽然老泪纵横,投子认负,颤巍巍下台后,当众折断了自己相伴一生的棋枰。
有三位翰林院年轻的编修,血气方刚,联袂而上,誓言雪耻。结果不到六十手,三人脸色惨白,其中一人竟急怒攻心,当场晕厥。
有一对父子,父亲是退休的国手,儿子是京中有名的棋坛新秀。父子同心,其利断金。
可在陈玄策面前,父子俩的配合漏洞百出,被白棋杀得丢盔弃甲。父亲下台后,狠狠扇了儿子一耳光,骂其愚钝,儿子不服顶嘴,父子二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扭打起来,成为笑谈。
角力擂那边,雷诺依旧如同不可逾越的山岳。
今日又有三名壮汉上前挑战。其中有真正的军中悍卒,有修炼硬功的武师,甚至有京都地下赌场的“斗鼎”冠军。
结果无一例外,都被雷诺扔出圈外。最惨的一个,试图偷袭雷诺下盘,被雷诺一脚踹在胸口,倒飞三丈,肋骨断了四根。
机巧擂前,霍夫曼的“玩具”越发惊人。
擅此术者本就稀少,一位老匠人带来会自己行走的木马,朝霍夫曼缓缓挪动,笑道此物精妙,阁下可解?
霍夫曼看了片刻,随手改动了几处榫卯结构,那木牛流马走了几步,竟自己调头,朝着原主人冲了过去,吓得老匠人狼狈躲闪。
第二天,夕阳西下时。
四擂,依旧全胜。
炎域,依旧全败。
耻辱的厚度,又增加了一层。
当陈玄策再次起身,宣布明日为最后一日时,广场上的人群,已没有昨日的愤怒,只有麻木和死寂。
他们看着那四副对联,看着擂台上那四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第一次开始怀疑——
炎域……无人。
夜色渐深,承天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四座孤零零的擂台,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