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无赖
“兄长?”孔文举不知为何兄长如此忧虑,“这……这不是好事吗?卫无疾手握西境兵权,他主动结交,咱们如虎添翼啊!”
“好什么好。”孔文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卫无疾今年才二十多岁,少年得志,心高气傲,这些年可曾结交过任何朝臣?连皇上都没收过他的礼,他凭什么突然给我送礼?”
孔文举一愣:“这……许是他卫家长辈的意思?卫家也是名门,总该懂些人情世故吧?”
“以前不懂,现在突然懂了?”孔文渊冷笑。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通报:“严大人、刘大人到了。”
“让他们进来。”
严九龙和刘喜一前一后进来。
“文渊兄,”严九龙拱手笑道,“听说卫无疾送礼来了?好事啊!卫家世代将门,在军中威望极高。若能拉拢过来,咱们在军方就有根基了!”
刘喜也点头:“而且卫家和陆家素无来往,这点可以放心。”
孔文渊却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皇上会怎么想。”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文臣结交武将,是帝王大忌。更何况是卫无疾这种实权边将。皇上本来就多疑,若知道卫无疾给我送礼……”
“皇上猜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刘喜不以为然,“文渊兄,你都掌握四部了,大理寺也是咱们的人,新晋官员多半是你提拔的——你以为你还藏得住吗?”
孔文举接话道:“刘大人说得对。兄长,不同时期要有不同对策。以前咱们在暗处,自然要藏着掖着。可现在咱们已经走到台前了,藏是藏不住的,不如大大方方亮出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卫无疾这礼送得隐秘,是昨晚深夜直接送到后门的,除了咱们几个,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孔文渊停下脚步,盯着弟弟,“你确定?”孔文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应……应该吧……”
“应该?”孔文渊苦笑,“文举啊文举,你太小看皇上了。这紫禁城里,有什么是皇上不知道的?”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严九龙和刘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许久,孔文渊长叹一声:“罢了。礼已经收了,退回去反而显得心虚。既然走到这一步……”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那就走下去吧。只是要更小心。卫无疾那边,文举,你去安排,回礼要周到。”
同一时辰,京都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年关将近,街上挤满了采办年货的人。各色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戎芳就在这片热闹里。
她今天穿了身水红色锦缎袄裙,外罩白狐裘披风,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虽然路人忍不住目光停留,可她似乎毫不在意,此刻正兴致勃勃地在一个首饰摊前挑挑拣拣。
“姑娘好眼光!”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支蝴蝶簪可是苏工,您看这翅膀薄得透光,戴在头上,保管比真蝴蝶还好看!”
戎芳拿起簪子对着光看了看,确实精致。她嫣然一笑:“多少钱?”
“不贵不贵,五十两!”
“五十两?”戎芳挑眉,“你抢钱啊?”
“姑娘这话说的……”摊主正要辩解,忽然,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抢过了簪子。
“哟,这簪子不错啊!”
声音油滑轻浮,带着浓浓的酒气。
戎芳皱眉转头,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锦衣青年。这人长得倒是英俊,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还有满身的酒气,让人看了就生厌。
“你谁啊?”戎芳不悦道,“把簪子还我。”
“还你?”青年不但不还,反而把簪子往自己头上一插,歪歪扭扭,模样滑稽,“小娘子,这簪子我买了!不过……”他凑近些,眯着醉眼仔细打量戎芳,“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呢?”
戎芳后退一步:“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青年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你是翠花楼的小桃红对不对?上个月初七晚上,你说你爹病了,要十两银子抓药,本公子心一软就给了——结果拿了钱你就从后门溜了!害得我在楼里空等了一夜!”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路人纷纷转过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戎芳身上。
翠花楼?那可是京城有名的“温柔乡”!
这姑娘……是风尘女子?
戎芳的脸“唰”地白了:“你胡说什么?!谁是……什么小桃红?!我根本不认识你,更没去过那种地方!”
“装,还装!”青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那晚穿着粉裙子,头上还戴了朵绢花,左眼角有颗小痣——你看,你这不就有颗痣吗?!”他说着就伸手去指戎芳的脸。
戎芳慌忙侧头躲开,又气又急:“这是泪痣!很多人都有的!”
“那就是你!错不了!”青年拽着她就要走,“走,跟我去见官!不然就去翠花楼找王妈妈对质!看你还怎么抵赖!”
“你放手!”戎芳用力挣扎,可对方抓得死紧。
这时,青年忽然戏精附体,竟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戎芳的腿开始“哭诉”:“各位乡亲给评评理啊!我袁叶武攒了三个月的月钱,全给了这没良心的!她说拿了钱就跟我回家过日子,结果呢?人影都没了!可怜我那八十岁的老祖母,还在家等着孙媳妇呢!呜呜呜……”
他一边“哭”,一边偷偷从袖子里摸出半截洋葱,往眼睛上一抹——顿时泪如泉涌。
围观人群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戎芳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你……你无赖!快松开!”
“我不松!除非你还钱!连本带利二十两!”袁叶武死死抱住她的腿,还故意把眼泪鼻涕往她裙子上蹭,“我那钱可是留着娶媳妇的!你骗了我的媳妇本,你得赔我个媳妇!”
“我赔你个大头鬼!”戎芳气得跺脚,可腿被抱着,动弹不得,“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什么小桃红,也没拿过你的钱!你再不放手,我……我喊人了!”
“你喊啊!把官差喊来最好!”袁叶武理直气壮,“让官老爷看看,这骗子长什么样!”
正闹得不可开交,袁叶武忽然像是“醉意上头”,晃晃悠悠站起来,凑到戎芳面前,瞪大眼睛仔细瞧,然后猛地一拍脑门:
“哎呀!我好像认错人了!”
戎芳刚松一口气。
谁知他下一句是:“你不是小桃红——你是百花楼的杏儿姑娘!对吧?去年腊月二十三,你说你娘病重,要五两银子救命,我给了你十两!结果你转头就跟了城东卖猪肉的张屠户!对不对?”
人群又是一阵爆笑。
戎芳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你……你满口胡言!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张屠户李屠户!”
“怎么不认识?”袁叶武掰着手指头数,“张屠户、李秀才、王掌柜……你的‘恩客’可多了去了!我都有名单!”
他说着真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来,装模作样地念:“某年某月某日,杏儿姑娘借走铜钱二百文,说是买胭脂;某月某日,又借走一两银子,说是弟弟上学堂……”
念到一半,他忽然“咦”了一声,把纸凑到眼前,然后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拿错了,这是我上个月买菜的账本。”
“噗——”周围有人笑喷了。
戎芳已经气得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袁叶武把“账本”塞回怀里,又换上一副深情款款的表情,突然单膝跪地,还差点因为醉酒摔倒,抓住戎芳的手:
“杏儿,啊不,小桃红,啊也不对……不管你是谁,跟我回去吧!我不介意你的过去!我祖母说了,只要是个女的,活的,能生孩子就行!你看你条件多符合!”
戎芳终于崩溃了,尖叫道:“我是戎家女儿!我祖父是太上皇的堂弟戎礼!你如此侮辱皇族,我要诛你九族!”
最后四个字一出,整条街瞬间死寂。
袁叶武“惊讶”地张大嘴,足足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绕着戎芳转了三圈,上下左右打量,然后猛地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你是皇族?你要是皇族,那我就是玉皇大帝了!”
他转向围观众人,大声说:“各位听听!一个骗子,被抓现行,竟然敢冒充皇亲国戚!这胆子比倭瓜还大啊!”
人群中几个“热心路人”立刻开始帮腔:
“天爷呀!冒充皇族?要掉脑袋的!”
“现在的风尘女子可真敢编!”
“说不定真是呢?我听说有些远支皇亲,过得还不如咱老百姓……”
“再不如意也不能当骗子啊!皇族的脸面呢?”
“皇族女子当街骗钱”这句话,像风一样传开了。
戎芳急得直跳脚:“我没有骗钱!我真的是戎家女儿!你们可以去宗正寺查!”
“查什么查!”袁叶武啐了一口,“你要是皇族,会一个人在这儿买首饰?连个丫鬟都不带?会为五十两银子跟摊主磨半天嘴皮子?皇族女子就这排场?”
他这话说得刁钻——的确,真正的贵女出门,前呼后拥,根本不会亲自在街边摊讨价还价。
那几个“路人”又嚷嚷起来:
“说得在理!皇族女子哪有这样的!”
“我看就是骗子冒充的!”
“报官!快报官!抓这个胆大包天的!”
场面彻底失控。戎芳孤立无援地站在人群中央,看着一张张或讥笑、或怀疑、或看热闹的脸,只觉得天旋地转,百口莫辩。而袁叶武还在那儿捂着肚子笑,一边笑一边抹“洋葱泪”,模样滑稽又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