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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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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人群已经开始往前涌了。

前排的百姓被后面的人推着,不由自主地撞向衙役组成的人墙。

衙役们紧张地挥舞着水火棍,试图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

推搡间,一个腿脚不便的老汉踉跄了一下,被旁边人一带,“哎哟”一声摔倒在地,额头擦破了皮,渗出点血丝。

“打人啦!官府打死人啦!”

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尖利得有些夸张的嘶喊,瞬间刺破了嘈杂!

紧接着,谣言如同被点燃的野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人群中疯狂蔓延、升级:

“打死人了!官府为了包庇那个皇族女人,动手啦!”

“死了!我看见那老汉没气儿了!”

“何止一个!倒了好几个!”

“我听说里面动刀了!死了十几个衙门口的人!”

“放屁!是百姓被杀了十几个!尸体都抬走了!”

“上百!死了上百人!血流成河啊!”

每一个版本都比前一个更惊悚,更具体,仿佛说话人亲眼目睹了修罗场。

恐惧和愤怒像瘟疫一样传染,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从看热闹的亢奋,变成了真切的、同仇敌忾的暴怒。

“跟他们拼了!狗官!”

“砸了这黑衙门!揪出那个祸害!”

“皇族就能无法无天吗?!天理何在!”

石块、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不知谁扔出来的破鞋,雨点般砸向竭力维持秩序的衙役和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怒吼声、咒骂声、撞击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砰!砰!砰——!”

大门被愤怒的人群用肩膀、用捡来的木桩猛烈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闩嘎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距离顺天府衙仅两条街外,一座不甚起眼的三层酒楼的顶层雅间,窗户开着一道细缝。

苏知仪静静站在窗边,素雅的衣裙纹丝不动。远处鼎沸的人声隐约传来,间或夹杂着清晰的撞击与怒吼。她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眸深处映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如此汹涌,会不会……过了火候?”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询问身后之人。

袁士基安坐于黄花梨木桌旁,正专注地摆弄着一套素白瓷茶具。

炉上铜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水将沸未沸。

他提起壶,悬腕高冲,水流注入茶盏,激荡起碧绿的茶芽,清香瞬间盈满斗室,与窗外隐约传来的混乱躁动格格不入。

“火候?”袁士基缓缓放下铜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一丝不苟,“燎原之势,起于微末。火不烧到眉毛,有些人,是感觉不到疼的。”

他端起自己那杯,嗅了嗅茶香,才继续道,“不闹到这般天地,如何能上达天听?又如何能破了人家精心布下的‘投名状’之局?”

苏知仪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并未去碰那杯为她斟好的茶,目光落在袁士基沉静的脸上:

“我是在想叶武那孩子。经此一事,他在京城这‘纨绔恶少’的名头,怕是再也摘不掉了。日后行走,恐有诸多不便,乃至……险阻。”

“那混小子……”袁士基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责备,又像是在叹息。

“我原本没打算让他蹚这浑水。是他自己连夜跑来,拍着胸脯说,‘大伯,这种往自己身上泼脏水、顺便恶心死别人的缺德事儿,侄儿我最拿手!保管办得天衣无缝,还能逗您一乐’。”

苏知仪想象着袁叶武说这话时那副混不吝又神采飞扬的模样,唇角也不由微微上扬,随即又敛去:“他倒是……浑不吝,也真敢想。”

“他不是不怕,”袁士基啜了一口茶,眼神变得深远,“他是太懂了。懂这世道,懂这局棋。他知道,此时此刻,一个‘不学无术、争风吃醋的纨绔当街撒泼’,比十个‘忠直之士仗义执言’更有用,也更安全。”

“前者是荒唐闹剧,后者是政治风波。皇上可以不耐烦地处理一个闹剧,却不得不深思一场风波背后的指向。”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更低了些:“至于名声?那小子……死里逃生过几回的人,早就把那点虚名看透了。皮囊也好,声名也罢,都是身外物。把该做的事做成,把该护的人护住,才是实实在在的。他这是在以身为子,主动跳进这滩浑水里,替我们搅局啊。”

苏知仪沉默了片刻,雅间里只有茶水微沸的轻响。她终于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暖意,问:“街上那些推波助澜的‘闲人’……”

“魏钟琪的手笔,”袁士基答得平静无波,“五十两银子,二十个机灵胆大、口齿伶俐的。事成之后,另有五两酬劳,条件是立刻离开京城,三个月内不得回转。”

“不会留下痕迹?”

“痕迹?”袁士基抬眼,目光透过窗缝,投向远方那愈发混乱的方向,“流民乞丐,今日聚,明日散,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也无迹可寻。等刑部、官府,或是宫里哪位贵人想起来要顺藤摸瓜时,藤早就干了,瓜也早不知滚到哪个山沟里去了。况且——”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眼下这局面,火已经烧起来了。谁还有那份闲心,去追究最初那粒火星子,到底是从哪根柴薪上迸出来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衙门方向,一股浓烟倏地窜起,在阴沉的天幕下格外刺目——不知是哪个愤怒的百姓点燃了扔过去的杂物,还是衙门内自己慌乱中打翻了灯烛。

“着火了!”苏知仪低呼。

“烧起来好。”袁士基看着那缕黑烟,眼神锐利如刀,“烈火烹油,才能显真金。浓烟障目,方能……看清哪些是魑魅,哪些是魍魉。”

两个时辰后。

皇宫,养心殿。

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郁而厚重,却压不住一股无形的燥意。

戎平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手中朱笔悬在一份奏折上方,久久未曾落下。笔尖饱蘸的朱砂墨汁积聚、颤动,最终“啪嗒”一声,滴落在“汛情”两个字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猩红,如同溃决的血口。

他早已无心奏章。

影卫指挥使陈寿的第一份密报送来时,他只当是寻常市井纠纷,略感不悦;第二份密报提及“戎芳”“当街争执”,他眉头蹙起,放下了笔。

当皇后闵柔步履匆匆、甚至有些失仪地闯入养心殿,说出那番话时,他拍案而起,震得笔架上的御笔簌簌作响!

“皇上!外头……外头全乱了!”闵柔脸色发白,也顾不得周全礼数,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满京城都在疯传!说戎芳行为不端,卖艺卖身,还肆意行骗,被苦主揪住,现在百姓把府衙都围了!流言蜚语不堪入耳,皆言……皆言我皇族女子寡廉鲜耻,朝廷上下官官相护,蒙蔽圣听!”

戎平的脸色在那一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戎芳?她何时回京?朕如何不知!”

“是臣妾疏忽,”闵柔连忙跪下,“她回京不久,暂时借住在槐花巷一处宅院。臣妾原想着她既已安顿,待其休整几日,再引她入宫觐见,禀明皇上,没想到她竟如此不安分,惹出这般滔天风波……”

“不安分?”戎平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皇后,“如何不安分?说清楚!”

闵柔伏低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臣妾恐流言非空穴来风,已紧急派人查探。戎芳回京前后,行踪颇为……诡秘。与一些高官颇有接触,出入车马虽不张扬,却甚是频繁。”

“更有人隐约提及,她身边时常伴有面目不清的男子,关系……曖昧。虽无确凿实据,但观其行止,确非谨守闺训之辈。”

戎平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一股浊气翻涌,混合着愤怒、厌恶,还有一种被冒犯的、属于皇权的冰冷耻辱感。

宗室女,即便只是偏远支系,亦代表天家颜面。

如此不知检点,惹得市井沸腾,万民非议,简直是将皇家的脸面丢在泥地里任人践踏!

“现在外面情形如何?”他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都被冻结在最深处。

“乱象已成!”闵柔的声音带着后怕,“百姓聚集不下千人,围堵顺天府衙,群情激愤,皆言官府袒护,草菅人命。”

“臣妾已命内官监、侍卫处派人弹压疏导,可……可收效甚微,民怨如火,非但未熄,反有愈演愈烈之势!方才得报,衙门前已有冲突,有百姓受伤,更可怕的流言已然传开……”

话音未落,殿外已传来急促近乎踉跄的脚步声。影卫指挥使陈寿去而复返,这次他甚至来不及完全平息喘息,便直接跪倒在御案前,向来阴鸷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与不安。

“皇上,”陈寿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沙哑,“府衙被围,百姓逾千,且仍有增多之势。府尹周正堂试图驱散,发生激烈冲撞,确有多人受伤,一老者头部受创,已抬去救治,生死未卜。然市井传言已然失控,皆称官府悍然镇压,死伤过百,甚至……有说血流漂杵者。人心大乱,恐非武力可速平!”

“死伤过百?血流漂杵?”戎平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他没有暴怒,没有叱骂,只是那目光扫过陈寿和闵柔时,让他们同时感到脊背生寒。“陈寿,朕要实情,不要‘传言’。”

“臣已加派人手竭力查证,但现场极度混乱,谣言传播极快,远超我等核实之速。受伤者或有,但‘过百死伤’定然夸大。唯其煽动之效,已远超事实本身。”陈寿额头渗出冷汗。

戎平不再追问伤亡数字,那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势”已成。他在御案后缓缓踱起步子,明黄色的龙袍下摆随着步伐轻微摆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棋枰上。

一步,两步,三步……他在计算,权衡。

终于,他停下,转身,目光如电:“戎芳本人,现下何处?”

“仍被困于府衙二堂。”陈寿立刻回答,“刑部尚书刘喜曾派员欲将其提走,但……被阻。”

“被阻?被何人所阻?”戎平眉峰一挑。

“袁世平将军之子,袁叶武。”陈寿禀道,“据报,正是此人与戎芳当街发生争执,并指控其骗财,引发事端。他坚持此案应由顺天府审理,阻拦刑部提人,且……且言语间多有对刘尚书不敬,煽动围观百姓,以致刑部官差亦无法强行带人。”

“袁叶武……袁世平的儿子。”戎平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厌恶,那是对勋贵子弟堕落不肖的天然反感,但更深处,却有一丝极快的疑虑掠过。

他语气冰冷:“虎父犬子!其父在北境浴血戍边,他却在京城烟花之地流连,争风吃醋,惹是生非!”

陈寿低头,不敢接话。

戎平重新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这声音和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皇后闵柔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阴晴不定的脸色,试探着开口:“皇上,是否速派得力之人,先将戎芳带离那是非之地?再严令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全力弹压,驱散乱民,以正视听?”

戎平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无数念头在戎平帝心中电闪而过。这位多疑又独断专行气质的帝王,从不相信巧合。

每一件看似意外的事情,在他眼中都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

“带回来。”戎平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淡漠与威严,“不论如何,先把她带回来!”

戎平的目光落在陈寿身上。

“陈寿。”

“臣在。”

“你亲自去。”戎平的指令清晰而冷酷,“连同那个袁叶武,一并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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