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权臣
陆国丰被他看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视线,却又不敢。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闪烁,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官袍下的身体微微发抖。那副样子,真是怕到了极点,也纠结到了极点。
“臣……臣……”他声音发颤,几乎语不成句。
“是因为……”戎平缓缓直起身,靠回椅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孔家吗?”
这三个字一出,陆国丰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猛地一颤,随即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接话。
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戎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复杂情绪。他不再逼迫陆国丰,而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语气疲惫,带着推心置腹的无奈。
“国丰啊,朕知道你的难处。朕……也有朕的难处。”
“先皇在时,袁士基袁阁老把持朝政近二十年。朝廷大事,几乎是他一人说了算。朕还在东宫时,便看在眼里。有些事,先皇不是不知,只是……掣肘太多,积重难返。”
“朕登基后,最担心的,便是这袁党树大根深,尾大不掉。朕用了整整三年时间,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将这盘根错节的势力清理干净。朕以为,从此以后,朝廷可以焕然一新,君臣可以同心协力。”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
“可袁党倒了,又出来个孔党。”
陆国丰依旧伏在地上,但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朕有时候也在想,”戎平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是不是这朝堂之上,就永远免不了党同伐异?就永远要分个你派我系?就不能所有人都摒除私心,只为这天下百姓考虑?”
这话说得陆国丰心中苦笑。
陆国丰终于微微抬起了头,脸上满是苦涩。他不再一味惶恐,语气也变得沉稳了些,虽然依旧恭敬。
“陛下,请恕臣直言。”他声音沙哑,“人非圣贤,孰能无欲?追求利益,乃是人之常情。庙堂之高,看似风光,实则是天下利益汇聚、争斗最为激烈之处。党派、派系……自古有之,历朝历代,皆不能免。只要有权力的地方,就必然有聚合,有争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臣……生性愚钝,不擅争斗。只知埋头做事,调和矛盾。这些年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然即便如此,也常感力不从心,左右为难。臣……累了。也不想再卷入这些是非之中。所以才想辞官归去,求个清净。这……是臣的私心,也是臣的无能。”
他把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依旧不提孔家。
戎平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国丰啊陆国丰,”戎平摇着头,“你一辈子谨慎,谨小慎微到了骨子里。就连跟朕说话,也是句句斟酌,字字小心。你这谨慎,让朕……觉得疏离。”
陆国丰心头一凛,再次叩首:“臣惶恐!臣绝无此意!臣只是……”
“你只是不想惹麻烦,不想得罪人,想安安稳稳地抽身而退。”戎平替他把话说完,语气陡然转冷,“可你是首辅!是朕的首辅!是天下百官的表率!你明知朝廷有问题,明知有人结党营私,危害社稷,你却缄口不言,只想着自己脱身!你这是欺君!你身为首辅,却因畏惧他人权势而退缩,你这是不忠!”
最后“不忠”二字,戎平说得极重,如同惊雷炸响在陆国丰耳边。
陆国丰浑身剧颤,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终于涌出了泪水。这一次,不完全是装的,至少有一半是真的恐惧和委屈。
“陛下!臣……臣泣血上奏啊!”他声音哽咽,老泪纵横,“臣岂敢欺君!臣岂敢不忠!臣……臣有苦衷!有天大的苦衷啊!”
戎平冷冷地看着他:“苦衷?朕现在给你机会说。若再有一字虚言,或是避重就轻……陆国丰,你知道后果。”
陆国丰仿佛被逼到了绝路,他跪在那里,涕泪交流,花白的头发散乱,官袍褶皱,狼狈不堪。他用力吸了几口气,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
“陛下……孔党之事……朝野上下,心知肚明。其贪墨之行,跋扈之举,弹劾检举的奏章,堆积如山。若只是贪些钱财,结党营私,臣……臣或许还能与之周旋,或许还不至于如此心灰意冷……”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戎平,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惊心动魄的力量。
“可他们……他们的手,已经伸到军中去了啊,陛下!”
戎平眼皮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蹙眉,露出疑惑之色:“军中?此言何意?军国大事,自有兵部和大将军……”
“陛下!”陆国丰打断了他,这是他为臣以来第一次失礼打断皇帝的话,可见情绪之激动,“兵部?于正于大人死后,兵部早已不是当年的兵部了!从上到下,大换血!如今兵部,从尚书到主事,十之六七,都与孔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喘着粗气,继续道:“如今朝廷拨付军费,看的不再是哪里最紧要,哪支军队最该优先,而是……谁给的好处多,谁跟孔家关系近,谁就能拿到最多、最快的拨款!”
“西境的卫无疾卫将军!”陆国丰举出例子,声音发颤,“陛下是知道的,卫将军向来耿直,最不屑与朝中大臣结交!可去年,为了能及时拿到边关的军饷,他……他也不得不派人给孔文渊送礼!”
“孔家,就是通过这军费的拨付、粮草的调配,一点一点,把军队的命脉,攥在了手里!长此以往,边军将领,是听陛下的,还是听能给他们粮饷的?”
戎平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眼中寒光闪烁,那是真正的怒意。
“岂有此理!”戎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军国大事,他们也敢如此染指!兵部、都察院、甚至内阁,就无人管吗?!无人上奏吗?!”
陆国丰惨然一笑:“怎么管?谁奏?于正于大人的血,还没干透呢,陛下。”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戎平心头那团火上。
他想起于正撞死在乾元殿时,那喷溅的鲜血,和那双至死不肯闭上的、充满失望的眼睛。于正以死谏言的,正是吏治腐败,权臣当道!
戎平沉默了。怒火在他胸腔里翻腾,却又被理智强行压下。他知道陆国丰没有说谎,或者说,不敢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御案后站了起来。
走到陆国丰面前,戎平伸出手,竟然亲自将跪在地上的老臣搀扶了起来。陆国丰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腿脚发软,几乎站不稳。
戎平握着他的手臂,那手很有力,也很凉。他看着陆国丰哭得红肿的眼睛,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诚恳。
“国丰,今晚,在这里,只有你我君臣二人。苏牧喜!”
“奴婢在。”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苏牧喜立刻应声。
“你出去,守在殿外十丈。任何人不得靠近。”戎平命令道。
“是。”苏牧喜躬身,快步退出,轻轻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养心殿,此刻真正只剩下了戎平和陆国丰两人。
“现在,”戎平看着陆国丰,目光深邃,“你不管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所有关于孔党的事,尤其是涉及军中的事,都给朕说出来。放心大胆地说。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陆国丰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看着他眼中那份刻意展现出的信任和鼓励,心中百味杂陈。他知道,这是皇帝在逼他彻底站队,逼他交出所有的底牌和情报。
但……皇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还有选择吗?
陆国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混杂了更多的真实情绪——恐惧、无奈、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
“陛下……孔文渊此人,强啊。比臣这些年见过的任何一位官员,都要强。不是强在权势,而是强在……聪明,洞悉人心,善于经营。”
戎平扶着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摆出倾听的姿态。
“哦?细细说来。”戎平道。
“就拿工部来说。”陆国丰定了定神,开始剖析,“孔文渊最初起势,便是在工部。他太聪明了,深谙工部的‘利’与‘弊’。工部的利是什么?是能接近皇上,承办宫苑、陵寝、河道等工程,最容易做出显眼的政绩,也最容易讨得皇上欢心。”
“那弊呢?”戎平问。
“弊就是,工部花销巨大,每一笔款项都要经过户部审核,都察院稽查。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说他贪墨工程款,中饱私囊。不仅他自己名声受损,连带着……也会让陛下背上用人不明、纵容贪腐的骂名。”
戎平眼神微动,示意他继续说。
“孔文渊的聪明,就聪明在这里。”陆国丰压低声音,“他在工部时,几乎不向户部要银子!至少,明面上要的很少。那修宫殿、治河道的钱从哪里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从地方上搜刮。以‘进献’、‘捐输’、‘督办’等名目,让各地官府、富商出钱出料。用这些钱,来给陛下您办事。这么一来,明面上,他给陛下修了漂亮的宫殿,治理了水患,政绩斐然,深得圣心。又没动用多少国库的银子,户部和言官们,都抓不到他太大的把柄。”
“而暗地里呢?”陆国丰苦笑,“那些从地方搜刮上来的钱,经过他的手,十成里,能有五成用到工程上,就算他‘清廉’了!剩下的,自然进了他自己和党羽的腰包。”
“可偏偏,因为他没动国库的钱,甚至‘为朝廷省了钱’,所有人,包括那些清流,都不好公开指责他贪墨。因为一指责,就好像在指责陛下享受了这些‘省下来’的工程似的。”
“他用这一招,把自己和陛下的声誉,无形中绑在了一块。骂他贪墨,某种程度上,就等于说陛下默许甚至纵容贪墨,是昏聩之君。所以,很多人恨他,骂他,却投鼠忌器,不敢真正撕破脸。他靠着这一层,在工部站稳了脚跟,也赢得了陛下的信任和赏识。”
戎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