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国事（其二）
卫无疾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眼白都泛起了血丝。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并指指天：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臣卫无疾，若曾送孔文渊半件玉如意，叫我卫家满门死绝，宗祠尽毁，永世不得超生！”
毒誓！
而且是涉及家族宗祠、断绝香火的最毒之誓！
炎域重宗族，重传承。拿宗祠香火发誓，已是赌上了一切。
戎平也愣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卫无疾，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坦荡与愤怒，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难道……真冤枉他了？
那些密报……是假的？卫无疾的怒吼还在继续：“臣只给陛下送了八十八件玉如意！那孔文渊算什么东西！也配我卫家给他送？他也配？！”
“你确定，是八十八件？”
“对！八十八件！”卫无疾抬头，眼中含泪，那是委屈到极致的表现，“那批玉如意共八十八件！臣全部送给了陛下！哪里来的四十四件给孔文渊？陛下若不信，可立即派人去查！去西境查账！去查那些西域商队的记录！”
他越说越激动：“如果皇上担心臣做手脚，现在就可以把臣打入天牢！臣相信，是非总有定论！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又是天牢。
白牧之闭上眼，心中暗叹：卫无疾啊卫无疾，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慕容恪也微微蹙眉。卫无疾这般激烈反应，固然能证明清白，但也太过冒险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戎平并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卫无疾，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你说，你送了朕八十八件。这是全部吗？”
卫无疾一怔，下意识道：“自然是全部……”
话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钻进他的脑海。
是谁，敢在皇帝的赠礼上动手脚？
是谁，敢私吞本该献给皇帝的贡品？
又是谁，敢把这天大的黑锅，扣在他卫无疾头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卫无疾的后背。
他猛地抬头，看向戎平，眼中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惊骇。
戎平也在看着他，眼神冰冷，嘴角却带着一丝残酷的弧度。
“看来，你想明白了。”
不是卫无疾送礼给孔文渊。
而是有人，截留了本该献给皇帝的贡品，中饱私囊，甚至可能……转手又送给了孔文渊，以此来构陷卫无疾，或者……一石二鸟？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朝中有人，手已经伸到了边关将领献给皇帝的贡品上！这是何等猖狂！何等跋扈！
“陛下……”卫无疾的声音干涩，“臣……臣确实只准备了八十八件。账目、商队、经手人，臣都可以提供。”
戎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一直沉默的慕容恪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百年世家特有的从容与底气：
“陛下，卫家与慕容家，都是自太祖立国之初，便存续至今的世家。卫无疾年少成名，心高气傲，这是天下皆知。以他的性子，若要结交权贵，也只结交陛下这般英主，绝不会自降身份，去与一个尚书平分贡品——更何况是陛下的礼物。”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卫家世代将门，最重清誉。私交外臣、贿赂权贵，乃是世家大忌。卫无疾即便年轻，也绝不敢触犯此条。此事，恐怕确有蹊跷。”
这番话，从慕容恪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他代表了慕容世家——一个历史更悠久、根基深厚的将门世家。他的判断，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传统勋贵集团的态度。
戎平听着，脸色更加阴沉。
不是卫无疾送的礼。
那剩下的四十四件玉如意，为何会在孔家？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贪墨到朕的头上？
谁又有如此能量，能把手伸进西境边军的贡品渠道？
答案，呼之欲出。
“好，很好。”戎平的声音低得可怕，眼中寒光闪烁，“要是这么说……那孔文渊，就是自寻死路了。”
贪墨贪到皇帝的礼物上！
构陷构到边关大将头上！
还让地方官员供奉画像！
这一桩桩，一件件，已不是简单的党争贪腐，这是赤裸裸的僭越！是挑衅皇权！是取死之道！
戎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慕容恪：
“慕容卿，你也说说。对孔党，对南疆民生，你有什么看法？”
慕容恪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臣在南疆，主要精力在于防务与各部族关系，与孔党确无直接瓜葛。赋税、民政，多由地方流官打理。”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
“但近两年来，南疆百姓，确实越发困苦。赋税一年高过一年，各种摊派、杂税，名目繁多。许多原本安居乐业的百姓，实在不堪重负，只得弃了田地房屋，躲入深山老林，成为‘山民’甚至‘流民’。”
他看向戎平，眼中带着不忍：“臣曾亲眼见过，一家五口，为缴纳‘剿蛮捐’，卖尽家产，最后父亲投河，母亲自缢，三个孩子……不知所踪。地方官却还在催逼，说‘皇粮国税，天经地义’。”
“臣也查过，这些加征的赋税，真正用于南疆防务、民生者，十不足一。大半……不知所踪。”
慕容恪没有直接说“被孔党贪墨了”，但他描述的景象，加上“不知所踪”四个字，已足够说明一切。
戎平闭上眼睛。
眼前仿佛出现了慕容恪描述的画面：破败的茅屋，哭泣的孩童，冰冷的河水，悬梁的白绫……而另一边，是孔家奢华的府邸，是官员家中供奉的画像，是那不知所踪的四十四件玉如意，是北疆冻死的士卒……
怒火，如同岩浆，在他胸中翻涌。
但这一次，他没有让怒火喷发。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然。
“朕，知道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重若千钧。
白牧之、卫无疾、慕容恪都知道——皇帝，终于下决心了。
戎平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按在紫檀案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三位天柱。
方才的愤怒、震惊、试探，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杀伐决断。
“三位爱卿，”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朕今日召你们回来，军事是其一，国事——便是这孔党之患。”
他顿了顿，缓缓道：“孔文渊，及其党羽，盘踞朝堂数十年。结党营私，贪墨国帑，欺压百姓，甚至……已开始僭越皇权，动摇国本。”
“此患不除，国无宁日，边无宁日，民无宁日。”
白牧之三人凛然。
“但孔党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以常法查办，牵一发而动全身，恐引朝局动荡，甚至……激起大变。”戎平的目光变得深邃，“所以，朕需要借三位爱卿之手，行非常之法，破此僵局。”
来了。
真正的任务，真正的布局。
三人屏息凝神。
戎平首先看向白牧之：
“牧之。”
“臣在！”
“你性子直，在北疆威望高，将士信服。”戎平缓缓道，“朕给你一个任务——杀。”
一个字，杀气腾腾。
白牧之眼中精光爆射：“请陛下明示！杀谁？”
“就从你北疆军费贪墨案开始查。”戎平冷冷道，“你回去之后，不必再顾忌朝中任何人。以‘贪墨军费、贻误边防、致将士冻死’为由，给朕彻查！凡涉及此案者，三品以下官员、将领，朕予你先斩后奏之权！”
先斩后奏！
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权柄！
白牧之激动得浑身颤抖，霍然起身，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钟：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将那些蛀虫，一个个揪出来，以正国法，以慰亡灵！”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克扣军饷、害死弟兄的贪官污吏，在他刀下瑟瑟发抖的模样。七年的憋屈，七年的隐忍，今日终于可以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