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朝会（其二）
只见李汤快步走到御阶前，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却异常洪亮：
“陛下！朝廷乃天下公器，当广开言路，兼听则明！严尚书所言，虽有冒犯，然其心亦是出于公义，惧将帅权重，恐生肘腋之患！陆首辅所言‘朋党’，固然有理，然仅凭一两句话，便将忠直之士定为‘党徒’，恐……恐难以服众啊陛下！”
他抬起头，眼中竟然闪烁着泪光，声音哽咽：
“陛下！治国当以仁，御下当以宽！若因言获罪，堵塞言路，则忠臣寒心，佞臣窃喜！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只剩阿谀奉承之声，何来治国安邦之策？！臣……臣恳请陛下，三思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看似在为严九龙求情，实则是在质疑皇帝“因言定罪”，扣“朋党”帽子。
而且，他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仗义执言”、“不畏强权”的忠臣位置，道德制高点站得很稳。
果然，此言一出，不少原本慑于皇帝威严的官员，也暗暗点头。是啊，严九龙虽然莽撞，但罪不至死吧？皇上是不是太严厉了？
连一些中立官员，也觉得李汤说得在理。朝堂嘛，总要让人说话。
孔文渊心中大定，看向李汤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好！李汤这番话说得漂亮！既解了严九龙的围，又反将了皇帝一军！看来，自己平时没白拉拢他！
珠帘后的戎平，沉默着。
殿内气氛再次变得微妙。李汤的突然杀出，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良久，戎平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爱卿……好口才。不愧是大理寺的人，精通律例，也精通……人心。”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李汤心头一跳，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硬着头皮道：“臣……臣只是据实而言，绝无他意！”
“据实而言？”戎平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戏谑，“也罢。李爱卿说得对，朝廷应该让人说话。仅凭一两句话就定成朋党，确实难以服众。”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悻悻然：
“那就……让人说话吧。”
孔党众人心中顿时一松。皇上居然让步了！
李大人千古！
然而，戎平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李爱卿啊，既然要让人说话，那这二位将军，”他指了指白牧之和慕容恪，“是不是……也应该能说话？”
李汤一愣，下意识道：“二位将军自然……自然可以……”
“可以就好。”戎平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那就这么定了！今日朝会，畅所欲言！文臣能说，武将也能说！都能说话，都能——好好说话！”
他特意加重了“好好说话”四个字。
李汤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戎平却已经将目光转向了他，语气陡然转冷：
“李汤，朕问你。”
李汤心头一凛：“臣在。”
“你对朕，是否忠诚？”
扑通！
李汤再次跪倒，以头抢地，声音颤抖却异常响亮：“臣李汤，对陛下之心，天地可鉴！誓死效忠，绝无二心！”
“誓死效忠……”戎平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俗话说，君臣君臣，君上如父。可这‘如父’终究不是‘父’啊。君臣之间，哪有父子……来得亲呢？”
这话没头没脑，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戎平却自顾自说下去：“你是君臣，尚且能对朕‘誓死效忠’。那袁叶武和大将军袁世平，是亲生父子，血脉相连，自然……更为忠诚吧？”
李汤脑子一时没转过弯，下意识顺着话头反驳：“陛下，父子之情虽重，可他毕竟……不是大将军本人啊！此乃朝堂，非家宴，无官无职之人列席，于礼不合！”
“哦？于礼不合？”戎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厉色，“孔阁老给朕上疏，说今日议的是‘边军要务’，不让边军参与。可你们想过没有？若真议出边军有什么问题，谁去处理？谁能处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汤身上：
“满朝文武，除了远在北境的大将军袁世平，谁有这个威望，去处置边军之事？”
声震殿宇！
无人敢应。
戎平继续道：“如今大将军为国戍边，无法回京。朕让他唯一的儿子，替他看，替他听，将来若有事，由他持朕的旨意，代表大将军去处理——这，有什么疑问？！”
李汤被噎得说不出话，但他知道绝不能就此认输，否则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他咬牙道：
“陛下！袁叶武无官职在身，此其一！其二，其能力、资历，能否担当如此重任，臣……存疑！”
“存疑？”戎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李汤啊李汤，你质疑袁叶武的能力？好，那朕就告诉你，他有什么能力。”
他身体微微前倾，珠帘晃动，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袁大公子前段时间，刚刚告诉朕一件……皇室丑闻。”
皇室丑闻？
所有人竖起了耳朵，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戎平的声音平淡，却字字惊心：
“他说，朕有一位堂妹，名叫戎芳。居然……与朝中某些大臣，有染。”
轰——！！！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炸响在乾元殿！
所有官员，无论是否知情，全都脸色剧变！
戎芳！那个名字，是皇家的耻辱，是孔党的把柄的秘密，也是最大的把柄！
是他们准备在鱼死网破之时，用来要挟皇帝、反戈一击的杀手锏！
可现在……皇帝竟然自己说出来了？！而且是以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嘲讽的语气说出来的？
这……这怎么可能？！
孔文渊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刘喜更是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严九龙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李汤更是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戎芳……皇上知道了？袁叶武查出来的？那自己……自己岂不是……
戎平仿佛没看到众人的惊恐，继续淡淡道：
“李汤，朕当初……好像是让你去查这件事的吧？”
扑通！
李汤这次是真的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连跪都跪不稳了，只能趴在地上，声音嘶哑破碎：
“臣……臣……臣办案不利……请……请陛下治罪……”
“办案不利？”戎平轻笑，“那就是没查出来喽？”
“是……是……臣无能……没……没查出来……”李汤魂飞魄散，只能顺着说。
“没查出来……那就好办了。”戎平拍手笑道，那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你李汤的能力，朝野上下，有目共睹。连你都查不出来的事，那就是没有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诡异：
“总不能是……和戎芳有染的那个大臣，就是你李汤李大人自己吧？”
“陛下！！！”
李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拼命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咚”闷响，瞬间红肿渗血：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陛下！臣对天发誓！臣与戎芳绝无半点瓜葛！臣若说谎，天打雷劈，满门死绝！！”
他吓疯了。这种事，沾上就是灭族之罪！
戎平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笑了笑，没再逼他，反而转向了文官队列：
“孔阁老。”
孔文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出列躬身：“臣在。”
“你觉得呢？”戎平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李汤李大人，会和戎芳有染吗？”
孔文渊心中翻江倒海。他知道，这是皇帝在逼他表态，逼他切割。
李汤刚刚还在为他说话，此刻若弃之不顾，必然寒了党羽之心。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断。
“陛下，”孔文渊声音平稳，带着一贯的谦和与笃定，“李大人执掌大理寺多年，兢兢业业，克己奉公，风评素佳。臣以为，此事纯属子虚乌有，李大人绝不可能做出此等有辱斯文、败坏纲常之事。”
戎平点点头，又看向刘喜：“刘喜，你觉得呢？”
刘喜吓得一哆嗦，连忙爬出来，磕头如捣蒜：“陛下！孔阁老所言极是！李大人忠心耿耿，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他心里却在翻江倒海：皇上直呼自己的名字，看来对这件事已经了如指掌！
戎平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嘲讽与快意。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这一问，问得好啊！不仅问出来一个赤胆忠心、誓死效忠的李大人，还问出来一个能力出众、能替朕分忧的袁公子！”
他止住笑，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李汤身上，语气温和得可怕：
“李爱卿，现在……你对袁叶武参会，还有疑问吗？”
李汤哪里还敢有半点疑问？他恨不得把刚才说的话全都吞回去！
“没……没有……绝对没有……”他趴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臣……臣绝无异议……”
“那就好。”戎平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起来吧，回去站着。朕说了，今日让人说话，你既然无异议，就好好听着。”
“谢……谢陛下……”李汤如蒙大赦，挣扎着爬起来，踉跄退回队列，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官袍湿透，脸色惨白如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