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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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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内部,同样笼罩在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之中。

虽然也有太监宫女在远处廊下无声地走动,也有侍卫在固定岗位肃立,但所有人都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木偶,动作机械,面无表情。

见到陈寿引着袁士基走来,无不远远便停下脚步,躬身垂首,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更无人敢抬头直视。整个庞大的皇宫建筑群,仿佛都在这黎明时分,陷入了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令人心悸的极端寂静与压抑之中。

陈寿引着袁士基,穿过了几重相对僻静的宫苑,走过一条条袁士基或许熟悉、或许陌生的宫道。

沿途的景色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汉白玉栏杆,一切都依旧彰显着皇家的富丽与威严,但在这种诡异的寂静衬托下,却显得格外冰冷而疏离。

终于,陈寿在一处环境清幽、但显然常年有人精心打理维护的宫殿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袁士基也随之停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宫门上方悬挂的那块匾额。

匾额上的字,是熟悉的先帝御笔,铁画银钩,力透匾背:

东宫。

袁士基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波澜。那里面有惊讶,有瞬间的了然,随即,便被一种更深沉的、如同古井投石后缓缓荡开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慨所淹没。

竟然是……东宫。

当今圣上戎平早已登基多年,东宫作为储君居所,自然空置。

然而,这里却是皇帝还是太子时,居住、读书、习武、接受帝王教育整整十余年的地方。

也是他袁士基,作为先帝钦点的太子太傅、首席帝师,耗费了无数心血,陪伴着那个聪慧绝顶却敏感多思、内心隐藏着深深不安的少年储君,度过漫长岁月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间殿宇,每一处回廊,甚至庭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曾是他无比熟悉的风景。

空气里弥漫的那种混合着淡淡墨香、书卷气、以及戎平少年时偏爱的那种清冽松柏熏香的味道,曾经是那样熟悉,几乎成了他生命中一部分的气息。

他记得在这里为年幼的太子讲解《尚书》中的治国之道,记得在这里批阅太子稚嫩却已显锋锐的策论文章,记得在这里与太子促膝长谈,探讨历代兴衰得失,更记得在这里,看着那个孤独而倔强的少年,如何在先帝的期许、后宫的暗流、以及自身对权力的渴望与恐惧中,一点点成长,一点点变得复杂难测……

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惊动的尘埃,在这熟悉的匾额下,轰然扬起,瞬间充斥了他的脑海。恍如隔世,又仿佛就在昨日。

没想到,时隔多年,在他远离朝堂、几乎被人遗忘之后,君臣二人,再次“私下”会面的地点,竟选在了这里。

“是的。”陈寿的回答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或解释。

他上前一步,伸手推开了那两扇虚掩着的、朱红色、上面有着繁复鎏金钉饰的厚重宫门。宫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内打开,露出了里面整洁但略显空旷的庭院。

陈寿侧身让开通路,垂手而立。

袁士基收回望向匾额的目光,转而看向身旁这个一路沉默寡言、此刻眼神复杂难明、似乎欲言又止的影卫大统领。他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中一闪而逝的微光,转瞬即逝。但陈寿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仿佛从这淡到极致的笑容里,读懂了袁士基未说出口的话。

“多谢。”袁士基轻声说道,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陈寿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一股强烈的酸涩猛然冲上他的鼻梁,眼眶瞬间发热。

他明白袁士基在谢什么。

陈寿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卑职职责所在”,或者“袁阁老言重了”,甚至想脱口而出那句压在心底的“对不起”。

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更深的低下头,避开了袁士基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那用钢铁和鲜血浇筑而成的意志防线,就会彻底崩溃。

袁士基站在东宫门前,最后一次,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深,极长,仿佛要将这熟悉的、承载了太多过往记忆、欢笑、争执、期许与失望的空气,全部纳入胸中,融入骨血,带往另一个世界。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静静感受了片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空旷。

那里面,所有的情感波澜都已平息,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坦然,和一种直面终局的从容。

他定了定神,不再犹豫,抬步,稳稳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象征着储君身份的门槛,走入了东宫清冷而熟悉的院落。

他的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瘦削而孤单,却又挺拔得如同一株历经风霜的老松。

陈寿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原地,如同化为了另一尊门前的石像。他默默地看着袁士基的背影不疾不徐地穿过庭院,踏上正殿前的汉白玉台阶,消失在宫殿的转角处。他看着那扇被袁士基亲手推开的正殿殿门,又缓缓地、无声地,在他视线中合拢。

然后,那扇朱红色的、厚重的东宫大门,也被里面留守的太监,缓缓地、沉重地,从里面合拢了。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陈寿挺直如标枪的身躯,在宫门彻底关闭的那一刹那,终于几不可察地、难以控制地,微微佝偻了一下。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的力量都在瞬间被抽空。

又仿佛,生命中的某一部分,某种重要的、支撑着他信念的东西,随着那扇门的关闭,也随之悄然逝去,只留下一片空茫的、冰冷的虚无。

他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只有晨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过空旷的宫前广场,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寂然无声。

东宫正殿,明德殿。

殿内的光线略显昏暗,因为厚重的窗帘并未完全拉开,只有几扇高窗透入些许天光,与殿内点燃的数盏宫灯交相辉映,营造出一种朦胧而怀旧的氛围。

殿内的陈设布置,竟与多年前戎平还是太子、袁士基在此授课时,几乎一模一样,甚至可以说分毫不差!

这让袁士基在踏入殿内的瞬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乱感。

紫檀木的巨大书案依旧摆放在靠窗最明亮的位置,案上整齐地陈列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甚至还有未干的墨迹,仿佛主人刚刚离开。

几卷书册摊开着,纸张泛黄,是他当年亲自为太子挑选的典籍。书案一角,那方熟悉的、雕刻着螭龙纹的端砚,那块太子曾经最喜爱的、带着淡淡松烟香的墨锭,那支笔管上刻着“进学”二字的紫毫笔……一切都静静地躺在那里,蒙着一层极其细微的、显然是被人精心擦拭保养过的浮尘,等待着主人的再次使用。

书案旁的多宝格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玉石摆件、瓷器古玩、珊瑚树盆景。

袁士基记得,那尊青玉雕的貔貅,是太子十岁生辰时一位老王爷送的;那个天青釉的弦纹瓶,是太子第一次射箭得了头名,先帝赏赐的;那盆小小的、却形态奇崛的罗汉松盆景,是他和太子一起在御花园里选中,亲手移植修剪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承载着一段具体的、鲜活的回忆。

墙壁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多是前朝名家的摹本,是当年为了陶冶太子性情、培养其审美而悬挂的。正对着书案的上方,悬挂着那副先帝御笔亲题的“进德修业”匾额,黑底金字,笔力遒劲,是先帝对太子,也是对袁士基这个帝师的殷切期望。

连殿内弥漫的那种清冽中带着一丝苦意的松柏香气,都与戎平少年时偏爱的熏香味道,别无二致。

一切,都像是被时光小心翼翼地封存了起来。那个勤奋好学、时而恭谨时而倔强、眼神深处总藏着一丝不安与野心的少年太子,仿佛随时会从内间的屏风后转出,拿着刚写好的文章,向他请教,或与他争论。

往昔的岁月,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袁士基。那些被他刻意深埋、不愿多想的记忆,此刻无比清晰地在脑海中闪现。

教导太子读书时的耐心与严厉,与太子讨论时政时的激烈与碰撞,太子遇到困惑时依赖的目光,取得进步时雀跃的神情,还有……先帝病重、朝局微妙时,太子眼中日益增长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猜忌与冰冷……

“恩师。”

一个清朗中带着些许低沉、已然完全褪去少年稚气、充满了属于帝王的沉稳与威仪的声音,从殿内主位方向传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袁士基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回忆。

袁士基抬起眼,循声望去。

只见昭历帝戎平,正端坐在当年太子读书时常坐的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上。

他面带微笑,目光温和而专注地看着袁士基,那神情姿态,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早早起身、收拾妥当、正恭候老师前来考校功课的勤奋学生。

见袁士基看过来,戎平甚至颇为自然地站起了身,向前迎了两步,动作流畅,带着一种属于年轻人的活力与对师长的敬重,拱手,微微躬身,笑道:“学生恭候多时了。恩师一路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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