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过往
殿内,松柏香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中勾勒出缥缈的轨迹。
戎平端着酒杯,却没有饮,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液体,透过酒液看对面袁士基模糊的倒影。他的目光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老人,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一天。
“恩师。”戎平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那层冰冷的审视似乎短暂地敛去了锋芒,“您可知道,我第一次见您,是什么情形?”
袁士基微垂的眼睑抬了抬,没有立刻回答。
戎平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那时我才七岁,刚被立为太子。先帝召您入宫,就在这东宫——不是这座殿,是旁边那间小的,您常在那里给我讲课。”他的手指轻轻抚摸酒杯边缘,“那天您穿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袍角还有一点泥渍,大约是来得急,雨后路滑沾上的。您站在殿门口,先向先帝行礼,然后转向我,也行礼——是臣子对储君的礼,一丝不苟。”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您行礼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头低着,眼神却不卑不亢。那里面没有寻常臣子见太子的惶恐,也没有故作姿态的谄媚。您只是在完成一个礼仪。然后您看着我,等我开口。”
戎平抬起眼,看向袁士基,目光里那种复杂的情绪翻涌着。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您不一样。”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自语:“您身上有一种气度。那不是权力赋予的,也不是官位赋予的。时至今日,我想我明白了,那种东西叫,傲骨。”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正得如同当年那个认真听课的少年储君。
“后来您教我读书。从《千字》《论语》开始,到《尚书》《通鉴》,到历代名臣奏议。您讲书从不照本宣科,也从不训斥我,即便我说错了,您也只是平静地指出,然后讲为什么错,错在哪里。”
戎平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回忆中被仔细擦拭过。
“您讲《论语》‘为政以德’,讲《尚书》‘民惟邦本’,讲《贞观》太宗与谏臣。您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格外明媚。您相信仁政,相信一个理想的君王可以泽被苍生。您把这份信念,一点一点地,教给了我。”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
“所以您不仅是我的恩师,是帝师,更是炎域的的名师。您教会了帝王如何做帝王,也教会了臣子如何做臣子。”
“二十年间,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曾在国子监听过您的课?有多少人揣摩过您的奏对、学习过您的施政方略?”
“即便您辞官多年,可您的影响,还在朝堂的每一个角落里。白牧之的条陈里有您的影子,,陆国丰的明哲保身里有您的影子,甚至连孔文渊——他的贪婪与恐惧,也藏着您未教好的那部分。”
戎平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而锐利,如同冰层下暗涌的激流。
“炎域有今日之局,河清海晏,仓廪丰实,外敌不敢犯边,内乱消弭于无形。这其中,有先帝的英明,有将士的浴血,有万民的辛劳。但最重要的部分,是属于您的。”
“您辅佐先帝,整顿吏治,清理田赋,平衡南北,抚绥藩属……碑文上刻着您的名字,史书里,更是会留下‘袁士基’这三个字。”
他停了很久,久到殿内只剩下松柏香燃烧的声音。
然后,他轻轻说:
“炎域,多亏您,才有今日。”
袁士基静默地听完。
他的面容始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放在膝上的手指,在戎平说到“孔文渊”时,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有的姿态。
等戎平说完,又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此言,”他的声音字字清晰,沉稳如山,“臣不敢当。”
他微微欠身,算是谢恩,然后坐正,目光平视前方。
“炎域有今日,上赖天命眷顾,风调雨顺,国祚绵长。下赖万民勤耕,百工精作,商贾流通,士人读书。这是根本。至于臣子……”袁士基顿了顿,语气淡然,“臣子不过是天命与万民之间的一根扁担,挑着两端,尽力不使倾覆罢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略微抬高了些,格外庄重,“炎域历代君王,皆是明君。开国太祖创业艰难,定鼎天下;太宗休养生息,垂范后世;世宗拓边定疆,扬威域外……”
他一个个数过去,念到先帝庙号时,声音微微放软,念到“当今圣上”时,又恢复了平静。
“尤其是先帝与陛下。先帝承前启后,拨乱反正,为今日中兴奠定根基。陛下临危受命,登大位,内除奸佞,外收失地,宵旰忧勤,励精图治。有此明君,方有今日之炎域。此为——”
他收住话头,躬身,郑重地补上最后两个字:
“正论。”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戎平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忍不住要笑出来。然后笑声渐渐变大,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阴冷。
“恩师啊恩师。”戎平笑着,摇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才厌烦您。”
他止住笑,眼神陡然变得锋利,笑容还残留在嘴角,却已经没有一丝温度。
“永远在藏。永远在躲。永远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让人看不到您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盯着袁士基,一字一顿:
“您有没有一句真心话?”
袁士基抬起眼,迎上戎平那锐利如刀的注视。
他的眼神平静,深邃,任何锐器投进去,都只会无声无息地沉没,连涟漪都不会泛起。
“回陛下,”他的声音平稳,“臣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戎平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盯着袁士基,盯着那双平静到近乎虚无的眼睛,盯着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盯着那端正到近乎刻板的坐姿。
很久。
久到殿内仿佛只剩下心跳声。
然后,戎平移开了目光。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月白色的锦袍下摆拂过小几边缘,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他没有看袁士基,而是转向殿内一侧,走向那张靠墙陈设的、与整座明德殿古雅氛围完美融合的紫檀木矮几。
那矮几上,静静地躺着一张榧木棋盘。
棋盘是旧物,边角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透出深沉的栗色光泽,如同陈年美酒沉淀出的醇厚。棋盘上的经纬线被无数棋子叩击过无数次,留下了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磨损痕迹。那是一种岁月打磨出的、独属于“久用之物”的美。
戎平俯身,双手捧起棋盘。
他没有唤任何太监宫人来帮忙,也刻意不让袁士基起身来搬。他就这样自己捧着那张宽大沉重的榧木棋盘,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小几旁,然后将棋盘轻轻放在几案中央。
他的动作很稳,很轻。
放好棋盘后,他又转身,走向多宝格旁边那口不起眼的旧藤箱。藤箱的边角已经磨损发白,藤条有几处断裂后又被人仔细地修补过,补丁虽然整齐,却看得出岁月悠长。
戎平打开藤箱,从中取出两只青瓷棋篓。
那棋篓也是旧物,釉色温润如玉,有几处细碎的冰裂纹。但真正珍贵的不是棋篓本身,而是棋篓里的棋子。
戎平将棋篓也轻轻放在棋盘两侧。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一手扶着棋篓边缘,低头看着那些安静沉睡的黑白之子,仿佛在检阅一支等待出征的军队。
他的声音,从棋盘上方传来:
“恩师,很久没有下棋了吧?”
袁士基依旧端坐在绣墩上,目光落在戎平的身影上,又落在棋盘上,没有回答。
戎平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坐下,姿态从容,伸手从棋篓中取出一枚云子,在指尖轻轻摩挲。那棋子触手温润,细腻如玉,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白光——是上等的白子。
“我从小就是您教的下棋。”戎平把玩着那枚棋子,语气恢复了方才那种淡淡的、带着回忆意味的平和,“您还记得您教我的第一盘棋吗?您摆了一个死活题给我。那是个很简单的题,三三侵分,角部攻防。可我摆了半个时辰也解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
他嘴角浮起笑意:“后来您给我讲,说下棋和治国一样,看似千变万化,实则万变不离其宗。‘宗’是什么?是根本,是原则,是不动摇的东西。守住宗,再复杂的局面,也有脉络可寻。”
他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篓,又从黑棋篓中拈起一枚黑子。
“您的棋艺,像山那么高,像海那么深。小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您下棋好厉害,从来赢不了您。后来大了些,开始能和您对弈五十手、一百手,虽然还是输,但输得不那么快了。再后来……”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他将那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正中央的天元位。
“啪。”
一声清响,棋子落定。
“再后来,”戎平看着那枚孤独地立于天元的黑子,轻声说,“您就几乎从没赢过我了。”
他抬起头,看向袁士基,脸上是那种温和的、学生般的笑容。但这一次,笑容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压过来。
“恩师,是学生的棋艺,真的超越了您吗?”
袁士基沉默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松柏香依旧在燃烧,青烟依旧袅袅上升,在灯影中扭曲、飘散。但那份安宁与怀旧的氛围,已被无形之物悄然侵蚀,如同冰面下缓慢蔓延的裂纹。
良久,袁士基开口:
“陛下天资聪颖,于棋道亦是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臣……不及陛下,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