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幼稚
袁士基看向戎平,目光平静。
“臣,不能自晦。”
“臣久居朝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虽臣无心结党,然世人眼中,这便是‘袁党’。臣若继续留在朝中,即便臣自己不想结党,那些攀附之人,那些想借臣之名谋私之人,也会自发地聚拢在臣周围。天长日久,便真成了党。”
“到那时,陛下心中,会如何想?”
他没有等戎平回答,自己答道:
“陛下会想,袁士基,是不是要学杨家?是不是要重蹈杨廷和、杨玉和的覆辙?”
“陛下会猜忌,会提防,会渐渐疏远。”
“到那时,臣若还留在朝中,便是君臣离心之日。离心之后,或臣被贬黜,或臣被诛杀,或臣起而反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臣想看到的。”
“所以,臣辞官归隐。”
“至于别人议论什么门生故吏、什么派系、什么‘袁党’——”
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都交由陛下定夺。”
“想免,想杀,都可以。”
他抬起头,看向戎平,目光坦荡:
“臣,无党。”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戎平怔住了。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这个他认识了二十年、此刻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的老人。
看着他因为操劳,而显得苍老的面容。
看着他坦荡的眼神。
看着他拈着棋子的、稳定如磐石的手。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因为袁士基说的是真的。
他细细回想,这些年来,那些他以为是“袁党”的人,或者那些所谓的“袁党”中人,仔细想来,不过是曾经在袁士基手下任过职、受过他提携的官员罢了。
可哪个官员,没有受过上官提携?若这也算“党”,满朝文武,谁不是谁的党?
所谓“袁党”,从来就不存在。
那只是他自己的——猜忌。
戎平的额头,也渗出了冷汗。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的人,自以为握住了真相,却发现握住的,只是一团虚无。
他想起了这些年来的种种。
想起自己登基之初,袁士基辞官而去,他心中那隐隐的怒意和不解。
想起自己派陈寿暗中监视袁士基的行踪,想要找到他“结党营私”的证据。
想起自己每次听到有人提起“袁阁老”,心中那莫名的警惕和不安。
想起自己今夜,将袁士基“请”来东宫,准备好了一切——
那壶酒,那句话,那个最后的审判。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
他所以为的威胁,从来就不存在。
他所以为的“袁党”,从来就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幻影。
戎平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拈起一枚黑子,想落下,却发现自己的手,竟有些不听使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地响起:
“学生……一直很好奇。”
他顿了顿,努力让声音恢复正常:
“老师做首辅这么多年,若是没有党羽,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信……那些政令,那些改革,那些与权臣的争斗……是怎么推行的?”
袁士基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所谓党羽,”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只是庸者,对自己无能的庇护。”
他顿了顿,缓缓道:
“庸者无才,无法凭一己之力成事,便只能找几个所谓的‘志同道合’之人,绑在一起,自以为铁索连舟,如履平地。以为有了党羽,就有了力量,就可以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就可以与对手抗衡。”
他拈起另一枚白子。
“可自古以来,数千年历史,反复证明——党羽,是最可笑的东西。”
戎平的目光,微微波动。
“愿闻其详。”他说。
袁士基落下那枚白子。
“党羽之间,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明争暗斗。争什么?争谁在‘党’中地位更高,争谁离‘党首’更近,争谁的势力更大,争谁能得到更多的利益。这些争斗,或明或暗,或急或缓,但终归存在。”
他顿了顿。
“斗来斗去,必有一死。即便短期内勉强平衡,看似相安无事,可随着时间推移,总会有新的矛盾出现。就像两个人,各自拿着一根针,想要针尖对针尖——”
他拈起一枚白子,对着戎平,轻轻比了个手势。
“可能吗?”
戎平没有回答。
“即便侥幸对齐了,”袁士基继续说,“又能保持多久?稍有风吹草动,针尖便错开了。一错开,便不再是互相扶持,而是互相攻击。”
他将那枚白子落下。
“所以,自古以来,结党者,鲜有善终。即便一时风光,最终也难免分崩离析,反目成仇。杨廷和、杨玉和兄弟,就是最好的例子。”
戎平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可老师没有党羽,别人却结了党。他们人多势众,盘根错节,老师要抗衡尚且无力,又要如何推行政令、掌控朝局?”
袁士基拈起一枚白子,没有立刻落下。
他看着那枚棋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
“臣的方法,很简单。两个字。”
“恩。威。”
他顿了顿,解释道:
“恩,是站在对方角度,考虑他需要的利益,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适当倾斜。人皆有私心,能满足其私心,又不损害大局,他自然愿意配合。”
“威,是看谁真正侵犯了国家利益。一旦对方有二心,便将此事拿出来,上纲上线,一次打死。让他知道,触碰底线,会有什么后果。”
他拈起那枚白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如此一来,既能让大多数人得到实惠,愿意配合政令,又能震慑少数心怀不轨者,不敢轻举妄动。党羽再多,也不过是一盘散沙。一盘散沙,能有什么力量?”
他顿了顿,正要继续说下去——
忽然,他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落在戎平方才落下的那枚黑子上。
那枚黑子,原本只是普普通通的进攻手段,看似只是为了扩大攻势范围,没有特别之处。
可此刻,当他仔细去看,却忽然发现——
那不是普通的进攻。
那是一个暗势。
一个极其隐蔽的、需要极高的棋力才能察觉的暗势。
黑棋的这手棋,看似在正面进攻白棋的大龙,实则在暗中经营另一片战场。那一片战场,至今为止还是空的,还没有任何棋子落下。
但只要时机成熟,黑棋的势力就会从那里爆发,与正面战场的攻势形成呼应,两面夹击,让白棋首尾难顾,腹背受敌。
袁士基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落在戎平脸上。
戎平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师,”戎平轻轻开口,“怎么不说了?”
袁士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却无比真诚的笑容:
“陛下这步棋……”
他顿了顿,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一个极其关键的位置。
那手棋,恰到好处地堵住了黑棋暗势爆发的路径,让戎平精心布置了许久的陷阱,瞬间化为乌有。
“妙啊。”
戎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棋盘,看着那枚落下的白子,看着自己苦心经营了二十多手的暗势,被这一手棋彻底破解——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袁士基,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
“老师,请继续说。”
袁士基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拈起另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陛下西伐冰蜀,收复失地;北征蛮族,拓边千里。宏图大略,远迈前朝。”
“臣这些浅薄见解,不过是雕虫小技,纸上谈兵。远不及陛下万一。”
戎平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袁士基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依旧专注地盯着棋局的眼睛,忽然觉得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从心底猛地窜起。
又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永远在藏。
永远在躲。
永远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透。
戎平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猛地拈起一枚黑子,狠狠地落在棋盘上。
“啪!”
那一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响亮。
那手棋,凌厉无匹,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
“老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朕听说,您辞官以后,一直住在丹白?”
袁士基拈着棋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是。”他说。
戎平又落下一枚黑子。
“朕还听说,您在丹白,培养了一群学生?”
袁士基沉默了片刻。
“是。”他说,“臣想着,隐退之后,稍微发光发热,实现点……作用。”
戎平冷笑一声。
“作用?”
他拈起一枚黑子,没有立刻落下,只是看着袁士基,目光冷得如同窗外的寒风:
“老师,有人参了您一本。”
袁士基没有说话。
“说您在丹白,暗中培养势力,广收门徒,有不臣之心。”
戎平的声音,很轻,很冷。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袁士基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袁士基笑了。
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忍不住的——
噗嗤一声。
那一笑,完全不像是他。
完全不符合他这二十年来在戎平心中留下的、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滴水不漏、永远让人看不透的形象。
那一笑,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听到了一件极其荒谬、极其可笑的事,忍不住笑出声来。
戎平愣住了。
看着他笑完之后,轻轻摇了摇头。
看着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然后,听见他用那种淡淡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培养势力?”
“不臣之心?”
他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更加放肆。
“陛下,臣在丹白教的学生,多是军中战死将士的遗孤。”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
“大的不过六七岁,小的……三岁、两岁。”
他顿了顿,拈起另一枚白子。
“说是教他们,其实不过是照顾一群弃婴罢了。”
他将那枚白子落下。
“给他们一口饭吃,教他们几个字,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们的父亲是为国战死的英雄。”
他抬起头,看向戎平。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委屈,没有任何想要辩解的意思。
“陛下,臣今年五十有四。”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
“等那些孩子长大成人,臣……黄土都埋到脖子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戎平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想起那份密报。
那份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袁士基在丹白,广收门徒,日夜教诲,不知有何图谋。
他当时看了,心中冷笑。
果然是狼子野心,辞官归隐是假,韬光养晦是真。
可此刻,袁士基告诉他——
是三岁、两岁、嗷嗷待哺的婴儿。
他看着袁士基,看着那张苍老的、平静的、没有一丝怨怼的脸。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东宫那些阳光明媚的午后。
想起了那个耐心地教他读书、耐心地听他说话、耐心地看他写字的先生。
想起了先生给他讲的那些故事——关于忠臣孝子,关于仁义道德,关于为君之道。
想起了先生第一次给他上课时,他看着窗外桃花,不小心打翻了砚台,红着脸问“先生会不会不喜欢我”时,先生那温和的笑容,和那句“殿下不必慌张,墨汁而已,洗得掉的”。
二十年了。
二十年里,他以为自己在成长,在强大,在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
他还是当年那个偷偷望着窗外桃花、心中藏着不安与渴望的少年。
而先生,还是那个先生。
那个从不辩解、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认为该做的事的先生。
那个即便被误解、被猜忌、被逼到绝境,也只是平静地等待、平静地接受、平静地笑着说出真相的先生。
戎平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拈着一枚黑子,想落下,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