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看书小说 > 历史军事 > 祖上刽子手,我靠科举成九族靠山 > 第七十章 雅集众生相

第七十章 雅集众生相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不用。”

许清流接过粥碗,三口两口扒完,把碗搁回灶台上。

“一个大人带一个娃去县城,人家多嘴问一句干啥去的,怎么答?”

许三张了张嘴,没接上。

许清流拍了拍腰间,帖子贴着肚皮揣着,稳当。

“我一个人去,旁人顶多当我是哪家跑腿的小厮,反倒不扎眼。”

许三跟到院门口,看着幺儿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手搁在门框上半天没收回来。

从李家村到镇上,脚程一个半时辰。

许清流走到镇口的时候,日头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冒了个头。

几辆运菜的骡车停在路边等着进城的商贩装货,车板上堆满了萝卜筐子和捆扎得结实的青菜。

他掏出两文铜板递给赶车的老把式。

老把式瞄了他一眼,一个半大孩子,衣裳旧但干净,不像是讨饭的。

“往哪?”

“河谷县。”

“挤后头去,别压坏了我的萝卜。”

骡车上了官道,一路颠得许清流后背撞在萝卜筐上,硬邦邦的,搁得肋骨疼。

他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找了个勉强能坐稳的位置,腿搭在车尾板上晃悠着。

风里全是泥土和青菜叶子的气味。

午时过了没多久,骡车在河谷县城门外停下来。许清流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和菜叶碎,朝城门走过去。

守卒换了一拨面孔,没人认得他。

许清流从怀里掏出那张帖子。

守卒接过去瞅了两眼,视线在听竹轩三个字上顿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底下那方朱红私章。

帖子递还回来的时候,守卒往旁边让了半步。

“进去吧。”

语气算不上恭敬,但那个侧身让路的动作,比起上回刘文镜被堵在门口的待遇,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许清流把帖子重新揣好,迈过门槛。

一张帖子,比十件绸缎衣裳管用。

穿过半个县城,避开集市的人流,许清流凭着上回的记忆拐进了城东那条铺满槐荫的宽街。

听竹轩的朱红院墙还是那副气派模样,门口的石狮子张牙舞爪,台阶下停着的马车比上回多了两辆。

门房换了个人,但显然交过底。

许清流亮出帖子,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比上回那个剔牙的态度好了一星半点,至少没说滚。

“跟我走,后院候着。”

还是角门,还是杂物间旁边那间逼仄的侧厢。

许清流在一张矮凳上坐下来,侧厢里除了一张条案和两只粗瓷碗,再没别的东西。

墙根底下堆着几捆没拆封的宣纸,角落里搁着一把缺了齿的旧笤帚。

王富贵没露面。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端了一碗凉茶进来,往条案上一搁。

“我家老爷说了,今日月中雅集,来的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才俊公子,你规矩些,别乱说话。”

丫鬟转身走了,门帘子甩出一声脆响。

许清流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两口。茶叶粗劣,涩得舌根发麻,但好歹解渴。

他把碗搁回去,从怀里掏出那本翻了无数遍的《论语》,翻到《里仁篇》,逐字逐行地过。

不是在读,是在定心。

从午后等到暮色四合。

前院的动静一点一点热闹起来。

灯笼亮了,丝竹声从月亮门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夹着酒盏碰撞的脆响和压低了的笑谈。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过来。

“小子,跟我来。”

还是那个门房,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在前面带路。

许清流合上书揣进怀里,整了整衣领,把袖口往里折了一道,跟了上去。

穿过月亮门的那一刻,灯火把他兜头浇了个通透。

主厅比上回的竹亭大了三倍不止。

八仙桌摆成品字形,桌面上铺着绸缎桌帏,镇纸压着半铺开的白宣。

笔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毛笔,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开了,松烟味混着酒香在屋子里打转。

十几个人。

年纪从十五六到三十出头不等,三五成群地站着说话,手里端着酒盏。

许清流在门口停了一拍。

这群人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瞬间觉出了距离,衣料的质地、说话时候的声量、举杯的角度、甚至站着的姿态。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松弛,从小到大没挨过饿、没看过人脸色的人才能有的。

他在李家村见惯了另一种气质。那种气质叫小心翼翼,叫低眉顺眼,叫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王富贵坐在主位旁边的矮榻上,折扇半开半合地搁在膝头。

他身后的紫檀花架上搁着一只雕花黄杨木鸟笼,比许大川编的竹笼精致了十倍不止。

笼子里,那只红腹锦鸡在烛火底下抖了抖翎羽,金红色的光在绸缎桌帏上晃了一片。

三四个年轻人围在花架前头,啧啧有声。

“王老爷这鸟从哪儿得来的?简直是活的画屏!”

“啧,这尾羽少说两尺,天生的凤仪啊。”

王富贵的胖脸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折扇一合一开,嘴上谦虚着不过是朋友送的,眼角的得意拦都拦不住。

许清流把这一幕吞进肚子里。

门房把他领到主厅最角落的茶案后面,一只铜壶、一摞青瓷杯、一碟茶叶。

他的差事,跟上回一样。

端茶。

他退后半步,贴着墙根站定,把自己缩进了灯火照不太亮的那片阴影里。

酒过三巡。

诗会正式开了场。

许清流立在角落,铜壶搁在手边的矮架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十几张面孔在灯火下来来去去,他一个都没主动搭话,也没人专门往他这边看。

一个端茶的小厮,本该是透明的。

透明挺好。透明的人看得最清楚。

十几个人里头,真正让他多留意了几眼的,前后拢共五个。

第一个,姓韩。

二十出头,锦衣华服,腰间坠着一枚拇指盖大的白玉佩,走两步晃三晃。

这人开口先笑,笑完再说话,不管对面说了什么,他都能接上一句恰到好处的恭维,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但许清流注意到,这人每回端杯敬酒的时候,杯沿永远比对方矮半寸,对柳公子矮半寸,对王公子矮一寸。

矮多矮少,全看对面坐的人分量多重。

这是在商贾应酬里泡出来的本事。

第二个,姓赵。

体态偏胖,嗓门洪亮,动不动拍桌叫好,叫完了自己先哈哈大笑。

豪爽是真豪爽,粗也是真粗,喝酒的时候酒水溅到桌帏上,他随手拿袖子一擦,半点不心疼。

田庄员外家的做派,吃穿不愁,但读书这条路走不远。

第三个,姓柳。

许清流多看了这人好几眼,面目清秀,话不多,但每回开口都踩在点子上。

有人吟出一句半通不通的句子,他笑一笑便把毛病指出来,语气温和,旁人听了服气地拱手,没有一个脸红脖子粗的。

这群人里,他是公认的文首。

第四个,姓王。

年纪最长,将近三十,眉宇间有一股子拿架子的劲头,说话永远比别人慢半拍,每个字吐出来之前像是先在嘴里嚼过两遍,这种习惯不是天生的,是耳濡目染出来的。

许清流猜他家中有人在衙门当差。

第五个。

姓罗。

这个人坐在离灯火最远的位置,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衣料之旧与满座绸缎格格不入,面前的酒盏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别人敬酒他就饮。

别人问话他就答几句不痛不痒的。

不主动往人堆里凑,也不刻意避着谁。

许清流给他续过两回茶,两回他都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道谢,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有。

如果只是这样,许清流不会把他单独挑出来。

让他留了心的,是另一个瞬间。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添加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