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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一纸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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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先去湖边踩踩点。”

“你去。”

许清流拿着纸条看了一遍。

“我去青云阁。晚饭回来碰头。”

祁亮张了张嘴,想拉人。

许清流已经背着手出了院门。

“……行吧。”

祁亮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牛肉你别忘了给我带一份啊!”

青云阁在城东的学府街上,门面不大,夹在两家绸缎庄中间,牌匾上的漆都掉了一半。

许清流推门进去的时候,铺子里只有掌柜一个人,蹲在柜台后面打盹。

“看书还是买书?”掌柜眼皮都没抬。

“买书,听说你们最近到了一批京城流出来的孤本。”

掌柜这才睁开眼,上下打量了许清流一番。

十三岁的少年,粗布衣裳,背着书箱,腰间挂着县学的腰牌,标准的穷书生配置。

“有是有。”

掌柜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

“你要哪一类的?”

“经史,有前朝手批的《尚书》残卷吗?”

掌柜的表情变了变。

“你懂行?”

“拿出来我看看就知道了。”

掌柜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搬出一只樟木匣子。

匣子里用油纸包着三卷泛黄的书册,纸质绵软,边角磨损严重,但墨色沉稳,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东西。

许清流接过来,翻开第一卷。

天头地脚密密麻麻全是朱笔批注,字迹老辣,行气贯通,用的是前朝学宫里才有的那种蝇头细楷。

他翻了七八页,手指在一处批注上停了下来。

“《治平策》呢?”

掌柜又从里间搬出一套线装书,总共六册,品相比残卷好得多。

许清流逐册翻阅,每一册都仔细查了版心、鱼尾和刊工姓名,确认不是翻刻盗印。

大半个下午就这么耗在书铺里了。

最后许清流从袖袋里摸出碎银子,在柜台上一字排开。

“残卷三卷,《治平策》六册,加上那本《通典纂要》,十八两,多不多?”

掌柜盘算了一会儿,咬了咬牙。

“行。算你识货,十八两拿走。”

许清流把书用油布裹好,塞进书箱。

出门的时候,又在隔壁铺子买了两斤酱牛肉和一包芝麻烧饼,拎着往城南走。

黄昏的光打在郡城的屋脊上,街面上到处是外地来的游客,热闹得跟赶庙会似的。

许清流没有多看,拎着牛肉和书,穿过三条巷子,推开了如意居的院门。

祁亮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折扇合拢搁在膝盖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扇骨,一下,两下,三下。

许清流把牛肉和烧饼放到石桌上。

“你的牛肉。”

祁亮没动。

许清流解下书箱搁到脚边,在对面坐下来,这才认真看了祁亮一眼。

不对劲。

这位京城来的大少爷平时嘴碎得像只喜鹊,在山上恨不得连睡觉都要絮叨两句梦话。

现在却一声不吭地坐在树底下,嘴唇抿着,手指头敲扇骨的频率越来越快。

脸上的表情也怪,不是生气,不是沮丧,更像是一个人拼命忍住不笑、又怕笑出来显得太没出息的那种劲头。

“怎么了?”

祁亮猛地抬头。

他盯着许清流,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怕说出来会被泼冷水。

然后他站了起来。

“许清流。”

“嗯。”

“明天跟我去湖上。”

许清流皱起眉头:“说好了不。”

“你先听我说完。”

祁亮打断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

“游船文会上出了一件大事。”

许清流的手停在牛肉纸包上。

“有个女才子,三天前在主船上贴了一道题。”

祁亮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眼底的光亮得吓人。

“公开放话,谁能解出来,她就嫁给谁。”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石榴树上的花骨朵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许清流没接话。

祁亮又逼近一步,双手撑在石桌上,脑袋几乎凑到许清流鼻子跟前。

“三天了。”

他一字一顿。

“铭阳郡所有自诩才高八斗的读书人,轮番上船挑战。”

“没有一个人解得出来。”

“全城都疯了。”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石板地上几片石榴花瓣,落在两人中间。

许清流拆开牛肉的纸包,撕了一条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看着祁亮脸上那种又兴奋又压不住的表情,心里头隐隐冒出一个念头,这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祁亮叫的菜比许清流预想的阔绰。

一只烧鹅,皮烤得焦脆,油亮亮地摆在白瓷盘子里。

一盘醋鱼,酸甜味隔着院墙都能闻见。

两碟凉菜,一碟是拌了芝麻的黄瓜丝,一碟是糖醋萝卜皮。

全是从城里最大的酒楼跑堂小二一路端过来的,碗底还冒着热气。

许清流掰了只鹅腿,啃了一口,油从指缝里淌下来。

“说吧。”

祁亮正在拆鹅翅膀,嘴里含含糊糊的:“说什么?”

“别跟我装。”

许清流把鹅腿往碗沿上磕了磕,油滴落在桌面上。

“把前因后果捋清楚了再跟我开口,你祁亮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看了个热闹就急成这样?”

祁亮吐掉嘴里的鹅骨头,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正了正身子。

“行,那我从头说。”

他今天下午到清漪湖的时候,文会已经进入第四天。

湖面上停了大大小小十几条画舫,最当中那艘主船足有三层楼高,通体漆成暗红色,挂满了各式灯笼和诗文条幅。

船身吃水很深,甲板宽得能并排跑两辆马车。

远远看着,整个湖面上灯火连成片,丝竹声、叫好声、争论声搅在一块儿,比长青山上过年还热闹。

“我本来就是随便转转,结果一上主船的甲板,嚯——”

祁亮比划了一下:“黑压压全是人头,少说两三百号,全挤在甲板中央,盯着一面红木屏风。”

“屏风上用簪花小楷写了一道题。”

许清流啃鹅腿的动作没停:“什么题?”

“这就是邪门的地方。”

祁亮放下筷子,两手往桌面上一撑。

“那题不是对联,不是诗词,也不是寻常的经义策论,是一道用文字搭出来的棋局。”

“棋局?”

“对,但不是真的棋盘。”

祁亮搓了搓手,搜刮着记忆。

“题面上写的是这么回事:假设有一座城池,城里四方势力对峙,官、商、军、民。城外敌患逼近,粮道已经被截断了。”

许清流的筷子停了一拍。

祁亮继续往下说:“城主手里只有一张空白的告示,只能写一道命令,而且只能下达给四方中的其中一方。”

“问题是这道命令该写什么?下给谁?怎么在三天之内解围?”

院子里的蛐蛐叫了几声。

许清流把啃干净的鹅腿骨搁在碟子边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呢?”

“然后就是车轱辘一样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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