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1章 僧众
王权与教权对视一眼,冷风吹动心幡,互相漫出复杂的意味,在旁人眼中只以为是禅理机锋交错,浑然不觉这两位神的代行者共同隐藏着一个惊天大秘密。
也或许,满朝文武皆是灵性通达之人,知似不知,不知而知,是知……耶?
“国内在籍僧侣、比丘尼共有多少?”
这问题让法上心中一惊,并不是这个问题有多难回答,而是至尊询问的背后,潜藏着怎样的深意。
无论如何,都不妨碍法上如实回答高殷之问:“禀至尊,全国上下持度牒在籍的僧尼,应在五十万数内。”
“连卿也不能精确到人头吗?”
这样的问题不能用禅语来回答,否则皇帝会展示什么叫王法,尤其面前还是一个攥住他把柄的修罗之主,法上只得惭愧地摇头。
“也罢……这倒和朕所计大差不差。”
高殷轻笑,他估摸着也是这个数。
后人认为齐国佞佛,所以国家僧众极多,事实也的确如此,史料记载齐国有四万多所寺庙,僧尼总数在二百万以上,有些佛教统纪则记录了天保时期有四百万的僧众;数字波动如此之大,自然是有猫腻的,但严格来说,齐国的僧人绝对没有这么多——很简单,国家没有发放这么多度牒。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北魏诸帝和高欢、高洋再如何佞佛,根本目的也是借助佛教来提高王朝正统性和自身影响力,或许有个人信仰在里头,但也不会不顾一切地放纵民众出家为僧,哪怕四次舍身出家为僧的萧衍,其治下梁朝的僧人也不过八万之众,可见对于僧人,统治者们要的是精而深邃、有影响力的大和尚,而不是治下人人剃度——
那样就没有人种地了,国家也就征不到劳役和赋税,迟早要崩溃,推崇佛教信仰只是让底层民众有个精神安慰,念几句阿弥陀佛、吮吮宗教奶头乐,每日期盼着今日苦来世幸,证果飞升佛国就一定要实现,才会有继续给国家当牛马的奔头,让他们崩溃得慢些,不是真的让百姓连肉身带财产一起逃避世俗的压迫。
而且纳钱度僧这种事虽然偶尔会有,但在魏齐并不算常见,这得到一百四十年后的唐朝中宗时期,也就是武则天的废物儿子李显在位时,造寺费财数百亿,才会因为缺钱而下令“钱三万则度为僧尼”,大搞度牒批发;
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唐廷为了增加军费,又允许纳钱度僧尼道士,这个口子才越来越大,以致在后世泛滥为潜规则,地方官吏也往往私度僧侣以牟利。
唐初只有十万僧众,哪怕是在高宗时期,恰好是今年的一百零一年后,耐盲天子李治在天官寺也只度了二十名僧人,可以说是相当克制,至于为什么唐武宗灭佛能“天下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五千余人”,就得问他的曾曾曾祖母阿武了。
为了给自己的武周塑造天命,阿武大量启用僧人为其造势,使得僧尼势力蓬勃发展,且由于没有北齐高氏和隋朝杨氏那样的军功背书,阿武对僧人们的依赖更加严重;
值得一提的是,李治在生涯晚期其实已经对阿武的野心有所察觉而有所戒备,一面剪除李义府等武氏党羽,一面历练太子李弘,八岁就使其监国。
然而李弘的太子地位动摇的根源却来自于一位高僧,间接促成了武则天的野心,就是李治不能提防而恼怒为难的了,这个人在后世还家喻户晓,人称唐玄奘。
没错,历史上的玄奘法师其实参与了李治和武则天的政治斗争,且站在的是武则天一方,这其中的原因,则是玄奘一生推崇弥勒菩萨。
佛教内部各自信仰的菩萨也都不同,就像民间百姓有的拜关羽、有的拜福禄寿,佛教中的弥勒信仰者祈愿上生兜率天,最终在未来世,弥勒菩萨会降生人间,建立人间弥勒净土,信仰者则随弥勒转世一起广作佛事,是大乘菩萨积极入世的精神;
显庆元年二月,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被追赠为周国公,十一月,李显出生,而李显出生的前一刻,玄奘见一只通体赤色的鸟雀飞入显庆殿,于是进献贺表,称“赤雀呈符,示周王之庆”。
这可不是一般的象征,而是周文王姬昌出世的圣瑞,高洋就为了应此吉象,在登基的当天,“京师获赤雀,献于南郊”,可见在各种神话异象中,赤雀也是最顶级的那一流,比起赵匡胤的满屋香气、朱元璋的红灯区,艺术成分高了起码三四层楼。
更神奇的是,在武则天的难月,玄奘就已经请求,如果生的是男子,平安顺产就请皇子出家,而李治喜于赤雀之占,在李显出生后遣其出家,还号为“佛光王”——显庆之显,便是李显之显。
这就使得李显一出生就镀上了圣王降世的主角光环,不仅号为佛光王,而且在第二年就受封周王,正应了“赤雀呈符,示周王之庆”之语,赤裸裸地暗示李显将是这个时代的“周文王”、真正的降世弥勒。
而玄奘对李显的这份寄托,被武则天加以利用,武则天从儒家正统中找不到女身登临帝位的理据,就必须求助于佛教,因此利用玄奘对李显的推崇来给自身造势:既然吾儿李显是天命圣人、佛光周王,那我作为他的母亲,更是“圣母神皇”,以此来窃据李显身上的周王天命,故而武则天立国,以周为国号,这代表着开创周朝八百年、缔造出儒家和现今天下宗法秩序的神圣王朝之复苏。
越没底气的异端就越爱往周朝身上蹭,胡人出身的宇文家如此,女人武则天也如此。
也因为僧人为武周的开国有着不可抹杀甚至是独一份的从龙之功,僧人们在武周朝有着极高的政治地位,武则天大力扶持佛教、下诏“令诸州各置大云寺,总度僧千人”,直接从官方层面推动僧尼数量的增长;
那么吃上这波时代红利的僧尼们,在武周朝有着多少人呢?
五十余万,这是武周时代竭尽全力崇释扬佛,在唐初十万僧众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僧人总数,所以唐武宗时期才能令二十六万僧人还俗。
而高洋在位的时间比阿武都少五年,甚至要是算上作为皇后和太后,垂帘听政的十六年,阿武足足统治了中国小半个世纪,在她为了给自己塑造佛王金身而不遗余力推动佛教发展的情况下,才让唐朝僧人扩充到了五十余万的量级,那高洋又是如何在阿武三分之一的执政期内,以半壁江山取得阿武八倍增长、二三百万僧众的崇佛成果?
答案就是,洋子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前人伐树后人掘土,中间的坑是给齐国诸帝连踩带摔填了不少。
实际上在齐国建立以前,北魏的僧人就已经很多了,477年、孝文帝太和元年,“四方诸寺六千四百七十八,僧尼七万七千二百五十八人”,到了520年的孝明帝正光元年,“四方多事,民避赋役,多为僧尼,至二百万人,寺有三万馀区”,致使东魏皇帝不得不下诏警告各牧守和令长,只要擅自建立寺庙,就按照花费劳工的规模以枉法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