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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进宫谢恩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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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风雪骤紧,簌簌一夜。

沈蔓祯也一夜没睡。

柳夫人主仆,六具焦尸,就像刺藤缠在她的心里。

可想了一夜,也终叫她明白,愧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自责也救不回他们的命。

她能做的,只有往前走。

尽她所能,去改变世人、不,改变自己的处境。

尽可能的,让多一些的人,好过一些。

天明时,院中枯枝都被积雪压得弯垂。

沂王府本就冷清,经这一场大雪,更显空旷寂寥。

天刚蒙蒙亮,王利和阿百便提着扫帚,一点点清扫从明献院门到大门口的积雪。

雪深没踝,两人扫地艰难,阿百手上用力,口中哈着白气道:“往年总是立冬后许久才会落雪,今年竟一夜就堆成这样。”

王利也叹气摇头:“可不是?连着两三年冬寒都来得这样早了,也不知我爹娘的冬种怎么样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眼看天光欲亮,王利回身去取炉灰。

正要往路上撒,沈蔓祯上前拦住他。

她从怀中取出一小袋盐巴。

阿百一见,咂舌道:“姑姑!这盐巴金贵着呢!”

沈蔓祯道:“殿下今日需得入宫面圣,鞋袜整洁些,总少些是非。”

阿百却也不是真的指责沈蔓祯,只咧嘴笑道:“姑姑对爷真好!”

沈蔓祯淡笑不语,心中却还嚼着他们方才说的那些话。

竟是两三年都冷得这样早么?

莫不是传说中的小冰期?

古人没有小冰期的概念,常用‘天人感应’一言概之,认为是君主失德、刑狱冤滥所致。

届时朝堂动荡事小,可地冻三尺,庄稼绝收,连年奇寒之下,受苦受难的只会是百姓。

明献的处境也会更艰难。

正想着,明献唤她的声音从殿中传来,她忙将未撒完的盐巴交予阿百,提裙进殿。

此时明献已将常服穿戴整齐。

他如今无爵无品,又无入朝的亲王服饰,更不能触碰东宫旧衣。

那身素色暗纹常服倒也合适。

沈蔓祯想了想,又取了一件她前些时日添置的玄色羔裘。

先在炭盆边烘得温热,才递给他穿上。

最后她又取过一顶素面布暖帽,缓声道:“方才解禁,府中暂无车马,从此处步行至宫门需走上一段,我多备了一双鞋袜在身,不会叫……叫殿下受冻。”

她想了想,还是改口称了‘殿下’。

明献望着她,昨日池塘边她那股沉郁难遣的模样还在眼前。

如今又见她这般事无巨细、周全妥帖地照料自己,心口腾起一股暖意。

只片刻,却又化作淡淡酸涩,堵在喉间。

他未曾多言,只温顺地依着她的吩咐穿戴整齐,像个听话的孩童。

从沂王府往宫门去的路,倒比预想中好走许多。

五城兵马司已在天亮前将主干道清扫干净,积雪堆在道旁,路面上撒了细沙防滑。

风雪依旧洋洋洒洒。

明献与沈蔓祯行至宫门前,便被值守侍卫拦下。

官兵见是他,神色微凛,依太上皇嫡子的身份,不敢轻慢,上前见礼:“殿下。”

明献语气沉静自持:“劳烦通传,愚侄明献,奉诏解禁,特入宫谢恩。”

侍卫不敢耽搁,立刻遣人入内禀报。

沈蔓祯抱着随身小囊,静侍一旁,半步不离。

不过片刻,便有一名内侍匆匆而来:“殿下,陛下正与大臣商议要事,一时不得空,请殿下稍候。”

既不令退去,也不请入暖阁等候。

两人立在宫门口,默默望向宫墙内里。

巍巍皇城重檐叠角尽披霜雪,素白琉璃瓦一直铺到弘德正殿。

殿内香烟静袅,御座案后翻看奏折的人忽然狠狠摔了手里的本子。

郢帝不过而立之年,面容俊朗,沉怒时却显威压逼人。

他缓缓抬眸:“商舸,当初力主软禁明献的是你,如今请解其禁的又是你。”

“你当朕是任你耍弄的小儿吗?”

商舸浑身一震,立即跪伏下去:“臣不敢!”

郢帝声音沉冷:“我看你敢得很!”

此事本是内阁知晓太上皇尚在人世时就议定妥当的。

不过恰逢今日是群辅商舸值守。

当初明献废黜,郢帝预斩草除根,他牵头力谏劝止,最后以软禁了之。

陛下借题发作也在他预料之中,只是素来君威如虎。

商舸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陛下素来仁厚,念及宗室骨肉,本就不愿苛责。”

“如今太上皇滞留北狄的消息渐传朝野,御史必定拿‘亲亲尊尊’的道理纠缠不休。”

“解其软禁,不过是安朝臣之口,为陛下省却许多麻烦。”

郢帝嗤笑一声:“那些个御史跟逐臭苍蝇一般,朕会怕他们?”

口中这样说,可内阁这帮人的心思,他亦清楚。

当初不杀明献,是怕他落个弑亲骂名。

也怕触动邺帝旧臣根基,于他皇位无益。

朝中本就人心不齐,若他再被扣上苛待宗室的帽子,少不得被那些御史言官往脸上喷口水。

更重要的是,软禁明献,意在引蛇出洞。

可数日过去,邺帝旧臣无一人露头。

如今明邺在北狄王庭的消息传回来,与其等着那些言官上蹿下跳,不如主动放人。

既给他博一个厚待宗亲的名声,又能让那些老狐狸以为有机可乘。

郢帝瞪台阶下俯首之人,终是不耐挥袖:“行了,起来吧。”

“你都捧朕一句宅心仁厚,朕怎能叫你再跪着。”

他转头吩咐内侍:“也叫朕那好侄子别在风雪里立着了,免得给那些茅坑里的石头多添口舌把柄。”

内侍自是懂他话中之意,领命而去。

不多时,明献便随着内侍踏入弘德殿。

沈蔓祯止步殿外,依着规矩立在廊下背风之处,垂首敛目,半步不越。

殿门轻阖,将里面的语声隔绝得干干净净。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廊柱,吹得她手脚发僵,她只得轻轻地踱着步子以此驱寒。

才动了动,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沈蔓祯下意识回头,便见熟悉却并不怎么想见到的人正朝她走来。

她便微微侧身,背转过去,只当眼前无人。

来人却不肯作罢,径直走近,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阿万姑姑,许久不见,这般生疏?”

她垂眸拢袖,恍若未闻,半点回应也无。

章寻见状,笑意渐冷:“怎么?如今连认都不敢认了?”

“啊~也许不是不敢认。”

“是怕我与你说起柳夫人,对吗?”

沈蔓祯眉心一跳,下意识地回道:“我有什么好怕的?”

话一出口,她便暗自懊恼,宫墙之内,言多必失,理他做什么?

可想到昨日里吴太林的悲恸,她便忍不住想知道,柳夫人到底因何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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