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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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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最凶的头水已经过去了。

泄洪沟前半段被冲宽了一大截,沟边碎石坝歪了两处。

沉泥坑里堆满了红泥和黑砂。

远远看着,像一口灌满泥浆的陶锅。

墙脚排水槽还在流。

不过水线细了许多,颜色从浑黄变成了灰白。

白月蹲在墙边听了一阵,站起来。

“下面还有声音,但比夜里小。”

陆焱点头,“排水槽不留两个人看着,堵了就通。”

十七号把金属杆插在沟头旁。

杆身沾满泥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脸伤被泥水泡了一夜,边缘发白,整个人靠在碎石坝上,眼皮往下沉。

瘦高青壮坐在他旁边,两条腿伸在泥地里。

灰背带着豺狼人从第三班下来,伤肩的绷带全是泥。

几个豺狼人青壮躺在法碑旁的干地上。

青长老从洞口走出来,身后跟着三个老人,手里端着陶碗。

碗里是薄汤。

汤面能照见火把残下来的光。

阿苓抱着记分木片跟在后面,怀里还夹着黑石样品袋。

青长老把第一碗递给白月。

白月接过,转手放到十七号膝盖旁。

“你先喝。”

十七号摇头。

“统领先喝。”

“你挖了一夜,手都在抖,先喝吧。”

十七号低头看自己的手。

五根指头还在发颤,指缝里全是黑砂。

他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汤很淡。

骨味几乎没了,只剩一点盐和草根的苦。

但是热的。

热汤落进胃里,他弯着的背才松了半寸。

青长老把汤分完,走到陆焱身边。

陆焱坐在L形墙脚旁,手里还握着探杆。

青长老把最后一碗递过去,话压得很低。

“酋长,粮片我刚数过。”

陆焱接过碗,没有先喝。

“多少?”

青长老把红耳朵婴儿换了个肩膀抱着。

婴儿还在睡,小嘴嘬着兽皮角。

“按昨夜的人头算,干肉还能撑五天出头,冻根茎能撑两天。”

她停了片刻。

“加一起,七天。”

陆焱没有开口。

青长老又压低了些。

“骨汤料最多两天,今早这锅熬完,明天就只能煮清水泡根茎了。”

阿苓站在旁边,把这几个数刻在木片上。

她的手指在发抖。

陆焱喝了一口汤。

“干草籽呢?”

青长老的手紧了紧。

“两袋,一袋都没动过。”

陆焱把碗放在膝盖上。

他目光扫过法碑前那些躺着的人。

灰背那边有几个豺狼人互相看了看。

他们往洞口方向看。

洞口后面就是粮仓。

一个瘦小的豺狼人青年跟旁边人嘀咕了两句。

白月的狐耳转过去。

陆焱看向那几个人。

“想说什么,站起来说。”

瘦小青年吞了口唾沫,被旁边人推了一把,才站起来。

“先知大人,石头能烧,铁能压扁,可这些东西都不能吃。”

旁边另一个青壮跟着开口:“那两袋草籽,能不能先分了?”

灰背转头瞪过去。

“闭嘴!”

瘦小青年缩了一下,“灰背大哥,我没闹事,我就是饿…”

他的嗓子发哑,眼圈泛红。

“我们搬了一夜石头,手都磨烂了,汤里却连骨头渣都看不见了。”

法碑前安静下来。

好几个豺狼人都在看陆焱。

狐族老人也停下手里搓到一半的绳。

陆焱没有让灰背压人。

他站起来,把碗放在法碑底座上。

“谁想吃草籽?”

那几个青年互相看了一眼。

瘦小青年咬了咬牙。

“先知大人,分了就能多撑两天。”

陆焱看着他。

“两天之后呢?”

青年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陆焱扫向所有人。

“两袋草籽分下去,每人能摊几粒?”

“吃完之后,第八天还是没粮,第九天还是没粮。”

他指向南坡方向。

“南边有暖土,融雪带的泥是热的,那里的温度能让种子发芽。”

青长老接过话。

“我看过那些草籽,颗粒饱,壳也硬,能种。”

她把婴儿换了个姿势抱着。

“留半袋试种,半袋压仓保命,谁都不许动。”

瘦小青年低下头。

“那我们这几天吃什么?”

陆焱看了他一会儿。

“今天起,根茎类采集加倍,溪水退了之后,沟底冲出来的冻根茎全捡回来。”

他又看向十七号。

“你昨晚看见沟里冲出来的断草根没有?”

十七号点头。

“有不少,被泥裹着。”

“能吃的挑出来,不能吃的沤肥。”

陆焱转回来看那几个青年。

“七天,够我们试一次种。”

法碑前没人再接话。

青长老走到阿苓身边。

“记下来,干草籽分两份,半袋封存试种,半袋压仓,谁碰,扣全部工分。”

阿苓把字一笔一笔刻上木片。

白月站在陆焱身后,目光从那几个豺狼人青年脸上扫过去。

没有人再看洞口方向。

陆焱弯腰捡起探杆。

“暖土育苗的事,今天就开始准备。”

他看向青长老。

“你带阿苓,选三个小陶盆。”

“等南坡水退一点,我们去取三种土。”

青长老眉头动了一下。

“三种?”

“暖土一盆,溪砂一盆,冻土一盆。”

“同样的草籽分三组种,看哪种先发芽。”

青长老想了想,点头。

“老办法,对着来。”

陆焱把汤碗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

阿苓抱着木片,把暖土育苗四个字刻在最新一行。

南坡方向,水声还在。

但比夜里低了很多。

鬣狗胡从高处爬下来,一瘸一拐走到法碑前。

他的鼻子红肿,耳朵贴着脑袋,嘴唇被骨哨磨破了一块皮。

白月看他。

“红崖那边闻到什么了?”

鬣狗胡咽了咽口水,脸上的表情很怪,正琢磨该怎么说。

“统领大人,小的闻到了臭味。”

白月皱眉,“什么臭味?”

鬣狗胡搓了搓鼻子。

“跟黑石的烟不一样,更冲,像是臭蛋煮烂扔在火里的味道。”

他指向红崖方向。

“风是从那边吹过来的,时有时没,后来水声大了就闻不清了。”

陆焱看向他。

“持续多久?”

鬣狗胡想了想。

“大半个时辰,后来风向变了就没了。”

陆焱把探杆杵在地上,看向南坡。

白气还在贴着雪线爬。

青长老抱着婴儿转身往洞口走,回头问道:“酋长,暖土取回来之前,那半袋试种的草籽放在哪里?”

陆焱看了一眼法碑。

“放法碑底下,阿苓管,谁碰谁的名字上碑。”

阿苓把草籽袋抱过来,塞进法碑底座的凹石里。

黑爪坐在旁边,拍了拍自己的断腿夹板。

“正好,老子哪也去不了,就坐这儿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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