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君向潇湘我向秦（上）
那天夜里，杜深堂果真抱着自己的被褥搬了过来。
庄云晓的床果真比他那张榻大了不少。杜深堂把被褥铺在床的外侧，庄云晓睡在内侧。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不到半尺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彼此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又不至于碰到。
烛火灭了。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两人并肩躺着，谁都没有说话，呼吸在寂静中此起彼伏，像两只停在水面的蜻蜓，试探着，等待着。
“云晓。”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而清晰。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又沉默了片刻。
杜深堂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她这一侧。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隔着那半尺的距离，像一团温热的风，将她笼住。
“云晓。”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嗯。”
“我想牵你的手。”
庄云晓没有回答。
她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
黑暗中，他的手摸索着覆了上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粗糙而温热。
他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轻轻地握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还在他身边。
庄云晓没有说话。她只是躺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在他渐渐均匀的呼吸声中，缓缓闭上眼睛。
二月十六，杜深堂从兵部回来，面色不太好看。
他径直来了正院，将一封公文递给庄云晓。
是工部递上来的折子抄本，说的是黄河在归德府决了口，淹了十几个村镇，灾民数万，急调粮草赈灾。
“这不是工部的事吗？怎么送到你这来了？”庄云晓放下公文，看着他。
杜深堂在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河工银被挪用了。去年朝廷拨下去修河堤的银子，有一大半没到工地上。现在河堤塌了，工部说没钱，户部说银子已经拨出去了。陛下震怒，让兵部派人去归德府查账，顺便调拨粮草赈灾。”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我明日就要出发。归德府离京城不近，来回少说也要半个月。”
庄云晓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将茶盏放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睛。
“需要调多少人？”
“兵部那边已经安排了。我带着亲兵去，你不用担心。”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不在的这几日，府里的事你多费心。太原那边，杜康会盯着，有消息直接跟你联络。你弟弟若有什么动静，等我回来再说。”
庄云晓点了点头。
杜深堂看着她的眼睛，刚要再说些什么，便被庄云晓牵住自己的手打断：“此事既是人祸，也是天灾。一定小心。”
杜深堂反而笑起来。
他难掩上扬的嘴角，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微微用力握了握才放开，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庄云晓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醒目的“河堤溃决”四个字，缓缓地舒叹了一口气。
归德府的消息在二月底传回京城。
杜深堂走后的第五日，第一封军驿快报送到了兵部，又由兵部转到了镇北王府。
信是杜深堂亲笔，字迹比平日潦草了许多，有几处墨迹洇开，像是写的时候手边没有趁手的案几，是蹲在什么地方匆匆写就的。
他在信中写道，归德府的河工账目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堤坝所用的石料十之八九是以次充好的碎石，根本经不起春汛的冲击。户部拨下的河工银有一半在账面上“不知所踪”，而经手这些银两的官吏，有几位恰好与太原商会的旧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庄云晓将信看了两遍，坐在桌前将那本翻旧了的京城舆图重新铺开，指尖从通州码头划到归德府，又从归德府沿着黄河往上下游划了一圈。
河工银被截扣、石料以次充好、太原商会的旧人在背后牵线搭桥——这些事她并不意外。
王家虽然倒了，但太原商会的根扎得太深，不是砍掉一棵树就能让整片林子枯死的。
那些攀附在树根上的藤蔓，正在寻找新的宿主。
她提笔回信，没有说太多府里的事，只是将安济堂和南北货行的近况简要提了几句，又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归德府的石料若需补采，可让杜康去联络通州码头的鲁掌柜，他手里有一批青石，是去年修漕运码头时剩下的，价格可比市价低两成。”
信送出去之后，庄云晓本以为要再过几日才会有新的消息。
然而次日傍晚，宫里的口谕便到了。
来传旨的是司礼监的邓公公，头发花白，面容圆润，说话时带着一股不疾不徐的从容：“陛下口谕，宣镇北王世子妃庄氏明日巳时入宫觐见。”
庄云晓跪接了旨意，让青萝取了一只荷包塞进邓公公手里。
邓公公推辞了一下便收了，临走时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压低声音：“世子妃，明日陛下跟前，怕是有几位大人也在。您心里有个数。”
庄云晓道谢。
陛下召见，又有朝臣在场，便不是寻常的请安问话，而是有正事要议。
什么正事会同时牵扯到镇北王府和朝中大臣？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归德府的河工，太原商会的余党，户部的赈灾银。
这三件事，如今缠在了一处。
次日清晨，庄云晓换上了世子妃的朝服。
马车进了宫门，庄云晓被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宫阙，来到勤政殿。
殿门大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
天子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折，手边搁着已经凉透的茶。
下首站着几位朝臣，庄云晓认得其中两位——户部侍郎曲俭，工部侍郎马珙。
另外还有一位她不认识的，穿着四品文官补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大约是地方上调来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