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根生5
徐中行看了封珍一眼。
“你在大堂上说的那个丈夫,”徐中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章复,他待你如何?”
封珍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诚实回答:“他待我很好,从没有让我受过委屈。”
“那就好”
他停了停,又道:“北境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查了,目前还没有消息。不过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封珍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雪花随风飘扬,正巧落在封珍的发髻上。徐中行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拂,手抬到一半却生生顿住了,这于礼不合。
他慢慢地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封珍见他的动作,自己弹了弹雪花。
“夜深了,兄长早些歇息吧。”
她朝他福了一福,提着纱灯转身往回走。藕荷色的裙摆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在灯影里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一重又一重的回廊深处。
随从赵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身后,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世子爷,夜深露重,回屋吧。”
“赵福。”
“小的在。”
“把封珍的文书和卷宗再调出来给我看看。”
赵福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什么忽然要看那个,但还是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章复依旧没有消息,北境的战事早已平息,阵亡将士的名录也核对了好几遍,既没有他的名字,也没有他的人。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封珍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头顶那顶绣着兰草的帐子,会觉得自己像是被悬在了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连哭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这几日她越发觉得闷。
徐中行已经好些天没有回府了。听下人们说,年底了,大理寺要核验一年的卷宗,还要复核各州县呈报上来的大案,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就在衙门里凑合一宿,连朝食都是在公案上吃的。
封珍觉得这样也好。
自打认了亲,她和徐中行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在府里碰上了,也只是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
她不知道别人家的兄妹是怎么相处的,也许就是这般相敬如宾的模样。
这一日,天还没亮便下起了雪,到了午后愈发大了,纷纷扬扬的,将整座侯府都盖成了一片素白。
封珍抱着孩子在暖阁里看雪,小娃娃裹着一件大红绣金线的棉袄,白嫩嫩的脸蛋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窗棂上积着的雪。
乳母在一旁笑道:“小公子倒是喜欢雪,长大了准是个不怕冷的性子。”
封珍弯了弯嘴角,正想说些什么,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进来的是靖远侯夫人身边的嬷嬷,满脸堆笑地行了个礼:“小姐,夫人请您去前厅呢。”
封珍微微一愣:“这大雪天的,去前厅做什么?”
“回小姐的话,府里来了贵客,是安平公主殿下到了。世子爷也刚刚回来了,正在前厅陪着说话呢。”
安平公主。
封珍把这个名号在心里过了一遍,想起这些日子在府里听到的闲话。
安平公主裴未晚,是当今圣上最喜爱的女儿,生得倾国倾城,性子却骄纵张扬得很。
据说圣上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满京城的才俊随她挑,可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她的眼。
直到去年中秋宫宴上,她远远地见了徐中行一面,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三天两头地往靖远侯府跑。
起初还找些由头,什么赏花、品茶、看字画,后来连由头都懒得找了。
封珍让画屏替她重新梳了头,换了一身稍微体面些的衣裙。
她随着嬷嬷穿过几重院落,走到前厅的时候,便听见了里头传来一阵笑语声。
封珍走进去一看,只见厅中灯火辉煌,主位上除了靖远侯和夫人之外,还坐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美。
鹅蛋脸,眉如翠羽,目若秋水,鼻梁高挺,樱桃小口微微抿着,嘴角天然地微微上翘,像是随时都在笑。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宫装,衣襟和袖口都镶着雪白的貂毛,头上梳着繁复的凌云髻,簪了一支赤金衔珠的凤钗,那凤嘴里衔着的珍珠足有拇指大小,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这通身的气派,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靖远侯夫人见封珍进来,连忙笑着招手:“珍儿来了,快过来,见过安平公主。”
封珍不敢怠慢,走上前去行了一礼:“见过公主殿下。”
裴未晚正端着一盏茶在喝,听见这名字,抬起眼来打量了她一下。
“妹妹长得真漂亮”,裴未晚放下茶盏,歪着头看她,“坐吧,让本宫好好瞧瞧。”
封珍依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庄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些日子靖远侯夫人专门请了教习嬷嬷来教她礼仪规矩,好在她资质聪慧,学得倒也不慢。
裴未晚又问了几句她在外面的事,封珍一一答了。裴未晚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但看得出来她的兴趣并不大。
问完几句之后,裴未晚的注意力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徐中行今日难得换了一身便服,月白色的长袍,外罩一件深蓝色的氅衣,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像是一幅被裱好的水墨画。
“执中哥哥,”裴未晚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本宫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光盯着你那盏茶看?那茶是本宫带来的贡茶,自然是好的,可也不至于好到让你连话都不说一句吧。”
徐中行放下茶盏,抬起眼来:“公主说的是,这茶很好。”
“就这一句?”
“公主想听什么?”
裴未晚被他不冷不热地堵了一句,倒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徐中行旁边的那把椅子坐下。
“本宫想听你说说,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我听说你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回府了,今日若不是本宫来了,你是不是还打算在衙门里继续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