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同根生6
徐中行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偏了偏身子,将那过于亲近的距离稍稍拉开了一些:“年关将至,案卷堆积,确实忙了些。”
“再忙也得顾着身子啊。”
裴未晚皱起眉头,那模样看上去倒真像是心疼,“你看看你那眼睛底下的青色,来人,把那盏参汤端上来,给执中哥哥补补身子。”
她的话音刚落,她身后的宫女便端上来一盏热气腾腾的参汤,显然是提前就备好的。
裴未晚接过来,亲手递到徐中行面前。
靖远侯夫人和靖远侯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公主的心思他们自然是看出来了,可这事儿实在不好说什么,人家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你总不能直接拦着她说“男女授受不亲”吧?何况徐中行到了这个年纪还没议亲,若是能尚了公主,对靖远侯府来说也是一桩体面的事。
可偏偏徐中行这个当事人,却像是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石头。
他看着那盏参汤,接是接了,但只是放在手边的茶几上,并没有喝的意思。
“谢公主好意。”他说,语气客气。
裴未晚的脸色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她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重新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目光却偷偷地瞟着徐中行。
裴未晚的目光却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落在了封珍身上。
“珍妹妹,”裴未晚忽然开口,语调亲热了几分,“你可曾读过书?”
封珍放下茶盏,老老实实地答道:“不曾”
“那可不行,”裴未晚摇了摇头,“你如今好歹也是靖远侯府的嫡女了,将来少不了要进出宫闱、应酬交际的。若是连字都认不全,岂不是让人笑话?回头本宫让人送几本书过来,你好生读一读,若是有不懂的,便来问——呃,便找你们府上的人问一问。”
“是,多谢公主教诲”
见封珍这般没意思,裴未晚本来想关注下封珍,让她帮她助力几分,可这般老实的样子,能做什么事。
“执中哥哥,”裴未晚的声音软了几分,“你在外头累了这么多天,明儿可是要歇一歇了?”
徐中行还没答话,靖远侯便替他开了口:“回公主的话,明日大理寺封印,他确实可以在家中歇息几日。”
“那正好!”裴未晚的眼睛亮了起来,“本宫明日也没什么事,不如来侯府——”
“公主,”徐中行终于开口了,“明日臣要与户部的几位大人商议来年的案牍章程,怕是不能奉陪了。”
这已经是明明白白地在拒绝了。
裴未晚的笑脸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的嘴唇抿了抿,脾气隐隐有要发作的迹象,但到底是受过宫规教养的公主,最终还是压了下来,只是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不痛快的意味:“徐大人还真是个大忙人,连本宫的面子都不给。”
徐中行微微欠身:“公主言重了。只是公务在身,身不由己,还望公主见谅。”
说得无可挑剔,可就是让人听着心里不舒服。
裴未晚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本宫也该回去了。”
靖远侯夫人连忙起身相送,说了好些客套话,又是谢公主赏光又是请公主改日再来,好不容易才把这位脸上写满了不高兴的公主送到了门外。
等公主的轿辇浩浩荡荡地出了侯府大门,靖远侯夫人回到厅里,看着还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喝茶的徐中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执中,安平公主的心思,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那你——”
“母亲,”徐中行打断了她的话,“儿子累了。这些事改日再说吧。”
他站起身来,朝靖远侯和夫人行了一礼,便转身往外走。
经过封珍身边的时候,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着眼帘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他的衣摆带起一阵极轻微的风,拂过她的手背,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
封珍低着头,直到那道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地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端起来,浅浅地抿了一口。
靖远侯夫人叹了口气,转头对靖远侯道:“你说这孩子,眼看过了年都二十有七了,别人家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能跑了。公主那样的品貌,那样的出身,多少人都求不来,他倒好,跟个木头似的。”
靖远侯捋着胡须,没有接话。
封珍起身告退,走出前厅的时候,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细细的雪。
她站在廊下,抬头看着那些雪花在灯笼的光晕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忽然想起乡下的冬天,那时候下雪可不是什么好事,屋顶会漏,柴火会湿,手脚会生冻疮,每一场雪都是一场小小的劫难。
可现在,她站在侯府的廊下,身上穿着银鼠皮的披风,手里捧着手炉,那些曾经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的烦恼似乎都已经远去了。
封珍深吸了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快步往后院走去。
……
除夕前一夜,大雪。
赵福端着夜宵走进书房的时候,他家公子正伏在案前,就着一盏孤灯批阅最后几份案卷。
窗外的雪已经下了一整天,把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枝条都压弯了,偶尔有一两团雪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发出极轻极柔的声响。
“公子,都快子时了。”
赵福把夜宵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是一碗桂花酒酿圆子,热气袅袅,“您这都忙了七八个通宵了,今日好歹是除夕前夜,阖府上下都歇了,您也歇一歇吧。明儿还要祭祖,您总不能顶着一双乌青的眼睛去吧?”
徐中行手中的笔停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大雪把夜色都染白了,庭院里的石灯笼罩着一层绒绒的雪顶。
整座侯府静悄悄的,连巡夜的下人都缩到了廊下,只有偶尔北风打着旋儿掠过屋檐,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子时了?”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可不是嘛。”赵福见他有所松动,连忙趁热打铁,“您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熬啊。今儿早些歇下吧,明日还有得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