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雌雄莫辨23
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谢素卿猛地回头。
霎时间，景象剧烈变化。
寝宫里，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两个人。
左边，站着一个“女子”。女子素白宫装，广袖曳地，云髻高绾，眉眼如画，美得惊心动魄。
正是他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安公主。
右边，站着一个“男子”。男子青灰直裰，束发无冠，眉目清俊，身量高挑，只是面色苍白，像是从没照见过真正的日光。
也是他自己，藏在公主皮囊底下、见不得光的谢素卿。
他们一左一右，齐齐地望着他。
“你该穿这个。”“女子”开口，她抬起手，指向那件女装。
“不”，那“男子”开口，“你该穿这个。”
“你是女子。”“女子”说。
“你是男子。”“男子”说。
“你是女子！你是女子！你是女子！”
“你是男子！你是男子！你是男子！”
两道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急，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他捂住耳朵，踉跄着后退。
“不——！我不是！”他嘶声喊道。
可声音怎么逃也逃不掉。
天旋地转间，他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他看见了一座幽深的大殿。烛火昏暗，殿里弥漫着股苦涩的药味。一个瘦小的孩子，被按在绣凳上，面前是一碗黑沉沉的药汁。
“喝下去。”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容置疑，“喝了它，你才能好好的。喝了它，你才是娘的好孩子。”
那孩子瘦得可怜，一双眼睛里全是惊恐。他摇着头向后缩：“阿娘，我不喝………这药好苦……”
“苦？”女人冷笑一声，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一个女子，吃什么苦？你这一生，能平平安安地、体体面面地活在这宫里，已是天大的福分了！还挑什么苦不苦！”
“可我不是女子啊……”
“胡说！”
“啪”的一声脆响。
那孩子的脸，被扇得偏了过去。
“你是女子！你就是女子！”
“从今往后，你敢再说一个‘男’字，我拔了你的舌头！”
那孩子捂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再也不敢出声。
他端起药，一仰头灌了下去。
灼人的药汁顺着他的喉咙，一路烧进肺腑。
无数只细小的手，扼住他身体。
“你是女子。你是女子。你是女子。”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
他想逃，却迈不开步。
——你是女子！
忽然，无数的人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有宫女，有内侍，有太医，有嬷嬷，有他不认识的、一张张模糊的脸。他们尖叫着，朝他扑了过来，无数只手，撕扯着他的衣裳，拽着他的头发，把他往盛满药汁的、深不见底的缸里按。
“你会死的！”他们尖叫，“你会被砍头的！”
“你是女子！你必须是个女子！”
“若不这样，你和你娘都得死！”
“观音菩萨！救苦救难！佛祖慈悲！求求您，让这孩子，忘了他是男儿身罢！”
他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想要喊出那句话：
“我不是女子！女子不是我这样的！”
眼前闪过数道金光。
无数尊金身的佛像，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旋转。他们宝相庄严，低眉垂目，却一齐，用那俯视众生的眼睛望着他。
“你本不该来到这世上。”他们说。
谢素卿仰起头，望着无数尊庄严而冷漠的神佛，极轻地笑了。
他听见自己说，“我是……女子。”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所有的尖叫都停了。
四周陡然一静。
谢素卿缓缓地睁开眼。
眼前竟是一座刑台。
他跪在台上，双手反绑，披头散发。宫装早已被扯得破烂，露出底下那副他藏了二十年、见了不得光的男子的身躯。
他抬头。
高处，站着一个人。
身着龙袍，头戴冕旒，正是他那个高高在上、万人叩拜的父皇。
“你怎么是男子呢？”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
谢素卿疑问：“我是男子?”
皇帝看着他，摇了摇头。
身旁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响。铡刀高高地悬在他的颈后。
“斩。”
一声令下。
刀光一闪。
谢素卿觉着自己的身子，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他看见无头的躯干，还直挺挺地跪在刑台上。自己的头颅，骨碌碌地滚下了高台，滚过千百双脚，滚过满地黏稠的血，一直滚到，一洼清亮的水坑前。
那坑里倒映着他的脸。
一张苍白的、艳丽的、男女莫辨的脸。
“公主！公主！您醒醒！”
谢素卿清醒过来。
入目，是熟悉的寝宫。
烛火静静地燃着，把紫檀衣架上两件并排挂着的衣裳，照得影影绰绰。他躺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月琴就跪在他身旁，拿着帕子擦他额上的汗。
“公主，您怎么了？奴婢在外头听见动静，进来一看，您……您就倒在这儿，浑身发抖，怎么唤都唤不醒……”
谢素卿怔怔地躺着，望着头顶的藻井，目光空茫。
“我……见到了，”良久，他才开口，“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谢素卿才慢慢坐起身来。他靠着榻边，缓了缓神，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那两件衣裳上。
“月琴。”他忽然道，“你帮本宫选一件衣裳吧。”
月琴一愣。
“出宫去玩，总不好再穿这宫里的装束。”谢素卿道。
月琴顺着他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两件衣裳。
她取下了那件鸦青色的锦袍。
见月琴这样，选谢素卿很意外。
“为什么是男装？”
月琴捧着锦袍：“因为……”
“因为奴婢觉得，这衣裳穿在公主身上，一定很好看。”
她说罢，又急急地补了一句：“公主生得这样好，穿什么都该是好看的。只是这男装总归是新鲜些。奴婢没有旁的意思。”
谢素卿盯着她。
“好”，他道，声音低低的，“那便穿它。”
他伸出手从月琴手中接过了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