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雌雄莫辨24
多呢来,谢素卿无时无刻不活在这种撕扯里。
男子,还是女子?
他生在帝王家,本是男儿身。可自打母亲动了那个念头,把他层层裹进女子的华服里,这“男子”二字,成了他身上最最致命的秘密。
每到夜深人静,他独自面对两种身份时,他都会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错觉——
他既不是男子,也不是女子。
他站在一条悬在万丈深渊上的线上。
左边,是男子;右边,是女子。
他哪一边都够不着,哪一边都回不去。他只能那样悬在半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不男不女的孤魂。
可月琴只是这么随意的一选就选了一直被否定的身份。
谢素卿捧着鸦青色的锦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袍袖上细密的针脚。
他问:“月琴,你说本宫若是个男子又会怎样?”
月琴正帮他收拾散落在地的衣带,闻言抬起头来。
她想了想,认真道:“公主若是个男子,那绝对是风华绝代,举世无双的。”
谢素卿闻言,眼睫颤动。
月琴说得起了兴,掰着手指,一样样地数:“您想啊,公主生得这样好看,若是个男子,那满建康城的人,怕都要被您迷得神魂颠倒了。走到哪儿,那掷果盈车、观者如堵,怕都不够形容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再者,公主又这样有本事。上朝听政,与公卿同列,一言既出,满朝震动。奴婢觉着这天底下怕是再没有比公主更厉害的人了。”
“那,”他侧头望向月琴试探地问,“你也会喜欢我吗?”
月琴没想到公主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当……当然啊。”她结结巴巴地道,“那肯定啊。公主待奴婢这样好,奴婢……奴婢怎么会不喜欢公主呢?”
她说罢,自己先羞得不行了,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不敢看谢素卿一眼。
谢素卿眼睛浮起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柔。
她不知道他口中那个“若是男子”的假设,其实就是真实的他。她方才那一句“喜欢”,落在他这个真真正正的男子耳里,是怎样一种惊心动魄的话语。
她以为,她是在对“公主”说喜欢。
可他听见的,却是一个女子在对他这个男子说喜欢。
“真的,”谢素卿问,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执拗,“你会喜欢,会……永远吗?”
月琴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她没有犹豫。
“嗯”,她说,“永远。”
谢素卿一把拉住了月琴的袖口。月琴猝不及防,整个人便被他拽得向前一倾,踉跄着跌进了他的怀里。
谢素卿的胸膛就这样贴上了她的脸。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月琴的颈窝里。月琴与生俱来香味在这极近的距离里,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钻进他的肺腑。
谢素卿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在这极致的沉醉里,心底被压了很久的阴冷潮湿的东西,也一并翻涌了上来。
他想这世上从来没有人真真正正地属于过他。
母亲,会为了荣华,把他变成不男不女的怪物;在他病重咳血时,盼着肚子里的新儿康健。母亲待他,是筹码,是棋子,唯独不是血脉相连的、割舍不下的骨肉。
父皇,待他万般宠爱。可那宠爱,是给“长安公主”的,那个才貌双绝、能替他分忧的“女儿”的。
若有一日,父皇知道了真相,那宠爱会在一瞬间化作最锋利的铡刀。
满朝文武,兄弟姐妹,宫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看他的眼神,有仰慕,有嫉妒,有算计,有轻蔑。
只有月琴。
她喜欢他。
谢素卿埋在她颈窝里,唇角勾起近乎病态的笑意。
既然她说了永远,那便永远是他的了。
她亲口应下的,由不得她反悔。
这深宫是座巨大的牢笼。既然他出不去,那她也哪儿都别想去了。
他要她陪着他,日日夜夜,年年岁岁,陪着他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陪着这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月琴。”他唤她,“你既应了,就不许离开我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就像情人间的呢喃。
月琴觉得此刻公主可能需要安慰
于是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奴婢不离开。”
谢素卿浑身一震。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
香愈发浓了,浓得他几乎要溺死在里面。
那就这样永远地沉沦下去。谁也别想带走月琴。
谢素卿换上锦袍。
衣裳一上身,谢素卿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本就身量高挑,肩背挺括,这男装一衬,愈发显得轩然清举,如松如柏。
月琴跟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
“公主可真好看。”她小声嘀咕。
谢素卿睨了她一眼,唇角一勾:“还叫公主?”
月琴忙改口:“是,谢公子。”
建康城里,果然热闹非凡。
万国来朝在即,四方商旅、各国使节,都涌进了这南国帝都。
长街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街面上,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人声鼎沸。有高鼻深目的胡商,牵着驮满香料的骆驼,缓缓而过;有肤色黝黑的南洋水手,操着听不懂的番话,比手画脚;更有僧侣,披着赭红的袈裟,一步一吟。
月琴看得目不暇接,只觉得这城里,处处都是新鲜。
行至一处热闹的坊市,前头搭起了一座彩台。台上,几个胡姬正随着琵琶与手鼓的乐声,飞快地旋转着。
她们穿着色彩斑斓的胡裙,裙摆旋开,像一朵朵盛放的花。舞姿热烈奔放,与宫中含蓄婉约的霓裳羽衣大不相同。
月琴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得入了神。谢素卿就立在她身旁,负手而立,目光却不在胡姬身上,只若有若无地落在月琴那张因兴奋而泛红的脸上。
正看得起劲,月琴忽觉手腕上一紧。
她回头一看,却见一个年轻男子,正紧紧地拽着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