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雌雄莫辨25
毛郁文大约是挤在人堆里忽然见了月琴，一时情急就不管不顾地拽住了。
此刻，他看清了月琴身旁立着的谢素卿，原本急切的神情霎时间僵在了脸上。
“公……公……”他张着嘴，结巴了两声，慌忙松开月琴的手腕，倒退一步，便要行礼。
谢素卿的脸色早已沉了下来。他冷冷地扫了毛郁文一眼。
“毛编修，好兴致。无缘无故拽着本宫的侍婢是要作甚？”
毛郁文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慌忙一揖到地，道：“下官失礼，下官只是……只是情急之下，怕月琴姑娘走散了，一时冒失，冲撞了……冲撞了殿下，万望殿下恕罪！”
正说着，陈碧诀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
他仍是一袭青衫，眉目清朗，见了谢素卿也不慌张，从容一礼，含笑道：“见过殿下，今日坊市人多，叔度兄也是一片好心，怕月琴姑娘被人流冲散了，这才失了分寸。还望殿下海涵。”
谢素卿看了陈碧诀一眼，脸色稍霁：“你也来了，倒是巧。”
月琴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发懵。她下意识地往谢素卿身旁靠了靠，几乎要贴到他的胳膊上去。
谢素卿察觉了她的动作，脸色才缓和了些。
于是，四人便这么不尴不尬地凑到了一处。
陈碧诀是极会做人的，见气氛僵着，笑着提议，说坊市新开了一家胡食铺子，烤羊与乳酪，滋味甚佳，不如同去坐坐。
谢素卿不置可否，月琴却有些饿了，眼巴巴地望着他。
谢素卿见了她那副馋样，终究是点了点头。
四人往那胡食铺子去。
一路上，月琴紧紧挨着谢素卿，半步也不肯落下。
陈碧诀与谢素卿谈论着些朝中的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谈得倒是投机。
毛郁文跟在稍后，也插了两句嘴。
他偷眼望着前头那并肩而行的二人，又望了望紧紧挨着谢素卿的月琴，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位长安公主似乎极不待见他。
毛郁文攥了攥袖口，把乱糟糟的念头都压了下去。
胡食铺子的烤羊，端上桌时还滋滋地冒着油花。月琴正用小刀细细地片着肉，忽然，街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一声女子的怒喝，随即是一阵惊呼与惨叫。
月琴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哗”地一下，向两边散开。一个红衣女子，正立在街心，怒不可遏。
她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明艳逼人，浓眉大眼，鼻梁高挺。
“大胆小贼！敢偷本姑娘的钱袋！”她怒喝道，那鞭子“啪”地一下，抽向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乞儿，衣裳褴褛，怀里正抱着个鼓鼓囊囊的绣花钱袋，没命地跑。可他哪里跑得过那女子的鞭子？
鞭子带着风声，扫向四周，几个躲闪不及的路人，登时被抽得“哎哟”连天，跌作一团。
场面一时大乱。
说时迟，那时快。陈碧诀与谢素卿，几乎同时出手了。
陈碧诀身形一动，青衫微扬，伸脚精准地拦在了那小乞儿的前路上。那小乞儿跑得正急，冷不丁被这脚一绊，整个人“扑通”一声，便摔了个狗啃泥，怀里的钱袋，也脱手飞出。
陈碧诀俯身轻轻巧巧地将钱袋接在了手中。
而谢素卿直取红衣女子。
他欺身上前，瞬间就到了那女子近前。就在长鞭再次甩来的刹那，他猛地一探手，五指如钩，竟硬生生地握住了那条鞭子的梢头。
他手腕一沉，向后一拽。
红衣女子觉着一股大力，顺着鞭子传来，脚下再也站立不稳，整个人惊叫一声，重重地跌坐在地。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月琴看得目瞪口呆。
她从未见过谢素卿出手，更没想到，这位日日与药为伴的公主竟有如此身手。
陈碧诀前一步，朝跌坐在地的女子伸出了手。
“姑娘，可还安好？”他温声道，声音清朗，如春风拂面。
那红衣女子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她便怔住了。
眼前的男子，通身的气度，如松风，如秋水，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他正含笑俯身，朝她伸着手，掌心里还托着她失而复得的钱袋。
女子只觉着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怔怔地望着陈碧诀，竟一时忘了起身和这满街看热闹的人。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明艳的脸上破天荒地飞起两朵红云。
她慌忙抓住陈碧诀的手，借力站起，又飞快地抢过钱袋，别别扭扭地道了句：“……多谢。”
“谢”字刚出口，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望向那负手立在一旁的谢素卿。
“你！”她柳眉倒竖，一手指着谢素卿，声音陡然拔高，“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本……你可知我是谁？我乃魏国平阳公主！你竟敢、竟敢这样对我！”
此言一出，满街皆惊。
魏国平阳公主。
万国来朝在即，魏国皇子公主南下入京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建康。谁也没想到，这当街被抢了钱袋、又被人拽着鞭子摔在地上的红衣女子，竟就是那北朝来的公主。
谢素卿面色不变。
“魏国公主？”他道，语气讥诮，“既是公主，更该知道，在这大梁的帝都，当街伤人，是何等失礼之事。本……我若不拦下公主，这条鞭子，怕是要抽倒半条街的人。”
那魏国公主被他噎得一窒，涨红了脸，竟反驳不出半句。
陈碧诀见状，忙上前打圆场，拱手道：“原是魏国公主殿下，在下失敬。方才情势紧急，我这位……这位朋友，也是怕公主误伤无辜，才出手相拦，万望公主莫怪。倒是这偷钱袋的小贼——”
他说着，看向那还趴在地上的小乞儿。
那小乞儿早吓傻了，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陈碧诀叹了口气，上前，蹲下身，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和一块碎银，塞进那小乞儿手里，低声道：“拿去买些吃的。往后，莫再偷了。”
那小乞儿怔怔地望着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连连磕头。
这一幕，落在那魏国公主眼里，满腔的怒气竟不知怎的就泄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