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看书小说 > 都市小说 > 回到1982白手起家 > 第1321章 人心齐,泰山移

第1321章 人心齐,泰山移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孙立军这一声"张哥",叫得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张家栋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半晌,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用一种带着几分沙哑、几分凝重的语气,慢慢说道:

  "我在想——那两个日本人,今天走的时候,太平静了。"

  孙立军一愣:"平静?他们那叫灰溜溜地跑了,跟丧家犬似的,那还能不平静?"

  张家栋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不是那种平静。"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说道:

  "你们想想,今天参展的,不只是我们一家的产品。那个日本人,他们旭硝子,本来是带着他们最拿手的、最先进的产品来的——浮法玻璃,原片玻璃,高透光率,低含铁量……这些指标,我们确实比不了。"

  "他们本来是胜券在握的。"

  "可是被我们这么一折腾——他们的优势产品,连个像样的展示机会都没了,就被我们硬生生地踢出局了。"

  他抬起头,看着屋子里的几个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一紧的分量:

  "你们觉得——他们会这么善罢甘休么?"

  话音落下,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孙立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端着搪瓷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兴高采烈,变成了一种有些发愣的、反应不过来的模样。

  叶子灵端着茶杯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一些,她看着张家栋,眉头慢慢地蹙了起来。

  王技术员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安静了几秒钟之后,郑导第一个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他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带着思索的神情。他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家栋说得对……"郑导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夹着烟,目光在烟雾后面闪烁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在北京这些年,跟各种人打过交道。日本人这个民族,有一个特点——他们输了的时候,越安静,越可怕。"

  "如果他们在现场跟你吵、跟你闹、跟你拍桌子瞪眼,那反而好办,说明他们底牌已经亮了,没什么后招了。"

  "但他们不是。"

  "他们安安静静地走了,一句话都没多说——这说明,他们心里已经在盘算别的事了。"

  孙立军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把搪瓷杯放回桌上,皱着眉,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

  "郑导,你这话……是不是有点想多了?他们就是丢人了,待不下去了,走了呗,还能有什么后招?……招标都结束了,白纸黑字签了合同,他们还能翻盘不成?"

  "翻盘?"郑导把烟灰弹了弹,冷笑了一声,"招标当然翻不了盘。但人家根本不需要翻盘。"

  他抬起头,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想想,他们是干什么的?旭硝子,是日本最大的玻璃制造商之一。他们在中国,不只是来参加一个招标会的——他们是在布局整个中国市场。"

  "今天他们输了一个招标,但招标这种东西,以后还会有。他们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一个订单——而是我们这些人,会不会成为他们以后在中国市场上的绊脚石。"

  王技术员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但听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谨慎和认真:

  "郑导说得有道理。"

  他推了推眼镜,思索着说道:

  "我在省建材研究院干了这么多年,对这些国外大企业的行事风格,多少有些了解。他们最擅长的,不是打输了之后的正面反击——而是用各种你想不到的办法,从侧面把你挤出局。"

  "比如呢?"叶子灵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王技术员沉吟了一下,继续分析道:

  “他们最擅长跟咱们打价格战,他们财大气粗,旭硝子背后是日本财团,资金实力不是我们能比的。如果他们打定主意要压我们,完全可以在接下来的几个项目里,报出低于成本的价格,把市场搅浑,让我们接不到活。"

  孙立军一听,急了:"低于成本?他们疯了?那不是赔钱吗?"

  "赔钱?"王技术员苦笑了一声,"对他们是赔钱,但对他们来说,赔几个项目的钱,把潜在的竞争对手扼杀在摇篮里,是划算的买卖。等我们撑不住了,倒闭了,他们再慢慢把价格涨回来——到时候整个市场都是他们的。"

  "我们的前挡风玻璃,能做到这个水平,靠的是我们自己摸索出来的工艺参数。但汽车玻璃行业,还有很多更高的技术——比如夹层玻璃的曲面成型技术、大面积钢化玻璃的均匀冷却技术、还有高精度磨边技术……这些技术,国内目前还没有完全掌握,主要依赖进口设备。"

  "如果日本人在设备出口上卡我们,或者联合其他国家的设备供应商,对我们进行限制,那我们想要继续往上走,就会非常困难。"

  孙立军听得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挠了挠头,有些烦躁地说道:

  "那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中标,不是白高兴一场?人家后面有一百种办法弄死我们?"

  "那倒也不是这么说。"王技术员连忙摆了摆手,"中标是好事,这是实打实的成绩,说明我们迈出了第一步。但王技术员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因为迈出了第一步,就觉得万事大吉了。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的县玻璃厂陈主任,终于开口了。

  "你们说的这些,都有道理。"

  "但我觉得,日本人最可能做的,还不是这些^"

  几个人都看向他。

  "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不是设备,不是资金,是咱们手里掌握的这几项技术参数——热弯炉的温度曲线、夹层胶片的配比方案、模具的精度控制……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命根子。"

  "日本人要是聪明,他们接下来就会想办法,从我们这儿,把这些东西弄走。"

  孙立军一听,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脱口而出:

  "挖人?你是说——有人会……叛变?"

  陈主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声:

  "不好说。"

  "咱们厂的工人,都是好样的,跟着张厂长从无到有,吃尽了苦头。但……人这个东西,有时候,经不起考验。"

  他的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昏黄的灯光下,几个人围坐在桌子旁,面前的酒菜已经凉了,却没有一个人再有心思动筷子。

  郑导默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锁着。

  王技术员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孙立军坐在那里,脸色有些发青,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叶子灵捧着茶杯,目光在几个人的脸上来回看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张家栋,依然坐在桌子的那一头,依然没有动那杯酒。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稳的、像山一样笃定的力量,开口说道:

  "大家说的这些——都有可能。"

  "但有一句话,我想跟大伙儿说。"

  几个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张家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的重量:

  "他们想怎么出招,那是他们的事。"

  "我们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把玻璃做好,把订单保质保量地交到客户手上——这才是我们的事。"

  "日本人再厉害,也做不出我们用黄土和汗水烧出来的玻璃。"

  他说完,端起那杯一直没有动过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那杯酒,他之前一直没动,就那么放在桌上,看着它,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此刻,他一口气灌下去,一股热辣辣的劲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但他没有咳嗽,没有皱眉,只是重重地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目光里带着一种被烈酒激发出来的、沉甸甸的亮光,看着屋子里的几个人,继续说道:

  "说到底,他们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是钱多,是技术老,是牌子硬。"

  "那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字一顿地说:

  "是产品质量,是技术实力——是我们这些人,用命拼出来的东西。"

  "只要我们的玻璃,做得比他们好,哪怕只比他们好一点点,我们就有活下去的本钱。今天我们能中标,靠的是什么?不是关系,不是运气,是我们造出来的那块挡风玻璃,在所有人面前,撑住了。"

  "我们只要继续往前走,把工艺再精进,把产能再提上去,把质量再稳住——日本人想卡我们,也卡不住。"

  孙立军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一拍桌子,大声说道:

  "说得好!张哥说得对!什么旭硝子东硝子的,咱们就不信这个邪!"

  叶子灵也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被鼓舞起来的神色,轻声说道:"姐夫说得对,这次投标,咱们能赢,靠的就是真本事。以后,咱们还能赢。"

  王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和思索:"张厂长说得有道理。从技术角度来看,我们的前挡风玻璃,在某些指标上已经接近了国际水平。只要给我们时间,把夹层玻璃的曲面成型工艺再优化一下,把玻璃的均匀冷却技术再提升一下——我们完全有可能,在三年之内,追平甚至超越他们现在的水平。"

  张家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像山一样笃定的力量:

  "而且,还有一点——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赵教授今天说了,我们是给国产汽车玻璃产业争了一口气。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省里面有赵教授这样的专家支持,上面有国家对国产化的政策扶持,下面有咱们合作社这帮铁了心要干出一番事业的人——"

  "我们是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做中国人自己的玻璃。"

  "日本人再有钱,再厉害,他们能把整个市场都占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不可能。"

  "中国的市场,早晚是中国人自己的。他们能卡我们一时,卡不了我们一世。"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的陈主任,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他端起搪瓷杯,却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感受着杯壁上残留的那一点温热,目光在杯子里那浅浅的一层酒液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几分沙哑、几分沧桑的声音,沉声说道:

  "对,张厂长说得对。"

  "不能让日本人,卡住咱们的脖子。"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分量。

  在座的人都知道,陈主任这句话,是有来历的。

  他在平山县玻璃瓶厂干了二十多年,从最底层的烧窑工干起,一步一步做到车间主任,再做到厂里的技术骨干。当年厂里引进过一套日本产的退火窑设备,日本人派了技术员来安装调试,从头到尾对中国工人严防死守,核心参数全部保密,调试的时候连车间都不让中国工人进。陈主任那时候还是个年轻的技术员,站在车间外面,隔着窗户看日本人干活,心里憋着一股气,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件事,他记了十几年。

  他端着搪瓷杯,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声音沉沉地说道:

  "我在玻璃厂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外国的设备,外国的技术,进来了,我们不会,就得低头,就得求人,就得让人家卡着脖子过日子。"

  "那种滋味,不好受。"

  他抬起头,看着张家栋,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前辈特有的、沉甸甸的托付:

  "但今天,不一样了。"

  "我们自己做出来了。我们用自己的工艺,把日本人的产品,在招标会上比下去了。"

  "这口气,我们争回来了。"

  他端起搪瓷杯,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干,然后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心:

  "所以,张厂长,你放心大胆地干!干别的,我们这些老骨头,可能是不行了……"

  "腿脚慢了,眼睛花了,新机器学得也慢——这些,我认。"

  "但你要说跟日本人对着干?"

  他猛地一拍胸口,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老的倔劲儿:

  "老子至少还能再拼几十年!"

  这句话,从一个五十多岁的、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工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不是虚张声势,不是豪言壮语,而是一个在窑炉旁站了半辈子的人,把自己这把老骨头掂量了又掂量之后,从心底里掏出来的一句话。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孙立军是第一个坐不住的。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搪瓷杯里的酒晃了出来,洒在桌上,他也顾不上擦,一张黑红的脸上涨得通红,大声说道:

  "陈主任说得对!我孙立军别的不敢说,跑腿、联系、搞协调,这些活儿我全包了!以后谁敢给咱们使绊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着,端起搪瓷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却把杯子往桌上一磕,朗声说道:

  "张哥,你就指挥吧,我孙立军指哪儿打哪儿!"

  王技术员也站了起来,他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认真而郑重的神情,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张厂长,从技术角度来说,我们目前的工艺参数虽然已经达到了一定水平,但在夹层玻璃曲面成型和钢化均匀冷却这两个方向上,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我这两天,已经把热弯炉的温度曲线重新梳理了一遍,发现有几个关键节点的温度控制,还可以再优化。如果能把误差控制在正负两度以内,我们的成品率至少能提高五个百分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决心:

  "您放心,技术这块儿,我王新民拼了命,也得守住。"

  叶子灵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里,双手捧着茶杯,脸上带着一种温柔而坚定的笑意。她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账上的钱,我帮你们看着。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这句话虽然平淡,但张家栋听得出来,这是叶子灵的方式——她不会像孙立军那样拍胸脯,也不会像王技术员那样列数据,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打实的、能落地的承诺。

  郑导也把烟掐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

  "家栋,办事处这边,你不用担心。北京的关系,我来维护。以后有什么消息、什么动向,我第一时间给你传回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北京人特有的、举重若轻的洒脱:

  "再说了,我郑某人虽然是个拍电影的,但在这个办事处里,也算是半个东道主。你们在前线打仗,我在后面给你们看家——这个活儿,我接了。"

  张家栋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脸。

  孙立军涨红的、带着一股子冲劲儿的脸。

  王技术员白净的、推着眼镜认真思索的脸。

  叶子灵温柔的、带着笑意的脸。

  郑导沉稳的、夹着烟若有所思的脸。

  陈主任黝黑的、布满皱纹的、却在此刻迸发出一种年轻时候才有的热血的脸。

  他看着这些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酸的,热热的,堵在喉咙口,让他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一个人站在平县那片荒地上,看着几间破破烂烂的旧厂房,心里想着的,不过是要让那些跟了他的人,能吃上一口饱饭。

  他没想到,走到今天,身边会聚起这么一帮人。

  有老的,有少的,有粗的,有细的,有能跑的,有能算的,有能扛的——这么一帮五湖四海的人,因为同一个念头,聚到了一起。

  他端起搪瓷杯,杯子已经空了,但他还是举了起来。

  屋子里的人,也都纷纷举起了杯子。

  空的也好,满的也好,酒的也好,茶的也好——都举了起来。

  张家栋看着他们,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那是一种很浅的、很淡的笑,不像中了标的喜气洋洋,倒像是一个赶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同行者的脚步时,心里涌起来的那一点安慰。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很稳:

  "我张家栋,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

  "但有一件事,我做到了——我身边,有你们。"

  "够了。"

  "碰一个。"

  几个搪瓷杯,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地碰在了一起,发出清脆而沉闷的一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间小小的办事处里,在日坛公园北边这个安静的夜晚,回荡了很久……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添加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