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2章 咱得提防着点儿……
张家栋他们在北京拿了大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回了青岛,传到了平县。
等到他们乘坐的班车,晃晃悠悠地驶过县界,远远地望见县公路路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车上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路口密密麻麻地站了一大片人。
最前面的是曹县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他身后站着郑秘书,手里捧着一束不知道从哪儿采来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扎在一起,看着有些土气,但在那个灰扑扑的路口,却显得格外扎眼。
再往后,是县工业局的马局长、县经委的几个干部,还有十几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工人,手里举着一条红布横幅,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热烈祝贺我县玻璃产品中标首都市场!"
横幅旁边,居然还站着一支锣鼓队。
几个老汉穿着对襟的白布褂子,腰里系着红绸带,手里攥着鼓槌和铙钹,一个个挺胸抬头,精神抖擞,像是过年一样。
班车还没停稳,锣鼓声就响了起来。
"咚锵咚锵——咚咚锵——"
那声音粗犷而热烈,带着黄土和庄稼地里的劲儿,一下子就把路口的空气搅得热烘烘的。
张家栋坐在班车靠窗的位置,透过车窗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变成了不好意思,最后忍不住咧嘴笑了笑,又赶紧把嘴抿住,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曹县长和郑秘书……这是整的哪一出啊……"
坐在他旁边的陈主任,也看到了外面的阵仗,一张黝黑的老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红了,把手里的搪瓷杯往座位上一放,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说:
"这……这……怎么还弄了锣鼓队来了?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又抻了抻衣角,生怕自己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配不上路口那阵势。
班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看到这阵仗也是一愣,回头冲张家栋喊了一声:"张厂长,曹县长他们这是来接你们的吧?我这车……停哪儿啊?"
张家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车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对司机说:"靠边停,别挡着路。"
班车缓缓停稳,车门"嘎吱"一声打开。
张家栋第一个跳下车,陈主任紧跟在后面,王技术员、孙立军也陆续下了车。
锣鼓声更响了。
曹县长看到张家栋下了车,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大步迎了上来,老远就伸出手,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喊话:
"家栋同志!辛苦了!"
张家栋连忙快走几步,双手握住曹县长的手,弯了弯腰:"曹县长,您怎么还亲自到路口来了?这……这太隆重了,我们受不起啊!"
曹县长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又拍了拍他的手背,朗声说道:"受得起!受得起!你们在北京拿下了大单,这是给咱们平县争了光,给咱们全县人民争了光!我这个当县长的,来路口迎一迎你们,那是应该的!"
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那支锣鼓队和横幅,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故意绷着的正经,压低声音对张家栋说:
"怎么样?我让郑秘书安排的,排面够不够?"
张家栋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回应道:"曹县长,您这也太……太吓人了。我们就是去北京投了个标,又不是打了胜仗回来,您这锣鼓喧天的,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哎——"曹县长把手一挥,不以为然地提高了声音,"投了个标?那是普通的标吗?那是打败了日本人的产品,拿下了首都市场的大单!这不比打胜仗差!"
他转过身,又迎上了后面的陈主任,同样伸出手,热情地握了上去:
"老陈!辛苦了!你们玻璃厂立了大功了!"
陈主任被曹县长这么一握,那张老脸更红了,嘴唇动了动,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是憨厚地笑了笑,连连点头:
"县长,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张厂长带着干的……"
郑秘书这时候也笑着走上前来,把那束野花往张家栋手里一塞,说:"张厂长,这是曹县长特意让我去后山采的,说城里人兴送花,咱们县里虽然没什么好花,但心意得到。"
张家栋捧着那束野花,看着上面还带着露水的花瓣,又看了看曹县长那张笑呵呵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堵在嗓子眼儿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拨了拨那朵开得正旺的野菊花,然后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却带着笑:"曹县长,您这花,我收下了。比什么奖状都贵重。"
曹县长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招呼着大家:"走走走,别在路口杵着了,回厂里,今晚我让食堂加菜,给咱们的英雄们接风洗尘!"
锣鼓队又敲了一阵,直到曹县长摆了摆手,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家伙。一行人簇拥着张家栋他们,热热闹闹地往县玻璃厂的方向走去。
当晚,县玻璃厂的食堂里灯火通明。
曹县长说话算话,让食堂的大师傅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了出来——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大白菜粉条烩了一锅,还杀了三只老母鸡炖了汤,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香气。厂里的工人们难得吃到这么一顿好饭,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食堂里闹哄哄的,像过年一样。
曹县长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食堂前面,清了清嗓子,整个食堂渐渐安静了下来。
"同志们,"曹县长环顾了一圈,声音洪亮,"今天这顿饭,是为了给咱们去北京投标的同志们接风,也是给咱们全厂上下鼓鼓劲儿!"
"张厂长他们,在北京打败了日本人的产品,拿下了首都市场的大单——这是咱们平县有史以来头一回!"
食堂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曹县长压了压手,继续说道:"订单拿下来了,后面的事情,更重!这批货,一定要保质保量,按期交到客户手上!谁要是出了纰漏,我曹某人可是不讲情面的!"
他说到这儿,语气又缓了缓,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但是,只要大家干得好,干得出色——到年底,我代表县委县政府,统一给大家发奖金!"
这话一落地,食堂里顿时炸开了锅,工人们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兴奋的光。在那个年头,一个县里的集体小厂,能听到县长亲口承诺发奖金,那是破天荒头一遭。
"好!县长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对!不能让日本人把咱们比下去!"
食堂里一片沸腾。
热热闹闹地吃了半个多钟头,曹县长又挨桌敬了一圈酒,说了些鼓励的话,工人们这才渐渐散了,三三两两地往车间和宿舍走去。食堂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食堂师傅在收拾碗筷。
张家栋没有急着走。
他端着搪瓷缸子,坐在角落那张桌子旁,看着曹县长和陈主任也在那儿坐着,没有起身的意思。几个人心照不宣——刚才人太多,有些话,不方便说。
等到食堂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了,曹县长才放下搪瓷缸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换上了一副认真而沉静的神色,看着张家栋,问道:
"家栋,你跟我说实话——这次投标,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情况?"
张家栋沉默了一会儿,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开口说道:
"曹县长,这次投标,我们确实是赢了。合同签了,定金也付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继续道:
"但是,投标会上,我们遇到了日本人的代表。"
曹县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张家栋把那天招标会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日方代表中村和小林如何出现,如何在评审会上展示他们的产品,如何在价格上步步紧逼,如何在被淘汰后脸色铁青地离开。
"那两个日本人,一个是他们的技术代表,叫中村,说话很稳,城府很深。另一个年轻的,叫小林,当场就发了火,差点在会场上闹起来。"
陈主任在旁边点了点头,补充道:"那个叫小林的,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像是咽不下这口气。"
曹县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没说话,等着张家栋继续往下说。
张家栋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他从北京回来后,一直压在心底的话:
"曹县长,他们被我们踢出局了,但这个事儿,恐怕不会就这么完了。"
"以日本人的做派,他们丢了这么大的单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抬起头,看着曹县长,目光里带着一种沉重而清醒的担忧:
"我担心——他们接下来,可能会想办法来报复咱们。"
曹县长没有立刻接话。
食堂里很安静,远处厨房里传来师傅涮锅的水声,还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但这些声音仿佛隔了一层什么,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陈主任坐在一旁,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攥紧,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曹县长脸上,等着他开口。
过了半晌,曹县长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张家栋,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沉静的光。
"家栋,你说的这个情况,我考虑过了,你说这些日本人早晚得来找咱们的麻烦,咱们该怎么办?"
……
几天以后。
平县东街拐角上,有一家叫"老马酒馆"的小馆子。
门脸不大,木头的招牌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上面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门口挂着半截蓝布门帘,被油烟熏得发黄。靠墙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方桌,条凳磨得油亮亮的,上面还带着不知道多少年积下来的茶渍和酒痕。
这天傍晚,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老马酒馆里点起了一盏昏黄的灯泡,暗暗的光线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有些沉闷。
三个穿着县玻璃厂工装的中年男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姓刘,叫刘大柱,是熔化工段的班长,长得五大三粗,嗓门也大,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老马!还有没有吃的?忙了一天了,肚子都饿扁了!"
老马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是个瘦巴巴的老头儿,围裙上沾着油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的黄牙:"有有有,大柱哥来了,能没有吗?老规矩,花生米、猪头肉、再来一壶散酒?"
"行行行,快点上!"刘大柱一屁股坐到靠墙的条凳上,把工装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白汗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批活儿赶得紧,热弯炉跟前一站就是一天,脚底板都快站穿了。"
跟他一起来的两个人,一个姓吴,叫吴老四,是个三十来岁的配料工,瘦长脸,话不多,为人老实本分;另一个姓周,叫周小勇,是去年刚进厂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浓眉大眼,干活很利索,就是年轻,喜欢热闹。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老马很快就把花生米、猪头肉和一壶散酒端了上来。刘大柱给自己倒了一杯,呷了一口,咂了咂嘴,满意地叹了口气,又招呼吴老四和周小勇:"喝喝喝,今天我请客,别客气。"
周小勇笑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正要端起来,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几位师傅,是县玻璃厂的吧?"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去,只见邻桌坐着两个男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