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四方馆宴群邦聚首,荣庆堂中佳节传诏3
整个下午,贾瑕就像一个被人群围住的陀螺,这边说两句,那边聊几句,一会儿被英国人拉住问关税,一会儿被法国人拉去看火炮样品图。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空隙,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灌了一口,又被人喊了过去。
相比于前院的喧嚣,后院倒是安静了许多。
那些西洋夫人们聚在一处,说笑着什么,黛玉听不懂,便也不去凑热闹。她坐在几位藩属国女眷中间,听她们说着各自国家的风俗逸闻,偶尔插几句话,倒也自在。
杨金山的夫人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妇人,穿着一身酱紫色的褙子,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坐在黛玉旁边,拉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道:“贾夫人啊,你这般年轻就主持这么大的场面,可真不容易。那些西洋女子穿的——”她摇了摇头,朝那边努了努嘴,“露着胳膊露着脖子的,也不嫌冷。赶明儿我让人送她们几匹绸缎,好好做几身衣裳。”
黛玉哭笑不得,只得含糊地应了几声。
方进的夫人坐在她另一侧,性格比杨夫人安静许多,只是默默地喝茶,偶尔抬眼看看那些西洋女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这场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天色渐暗,会馆内外的灯笼次第点亮,将整座院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光晕中。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有的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显然谈成了不错的交易;有的面色平淡,大约还在权衡利弊。
贾瑕站在门口,与每一位离开的使节握手道别,已经累得连笑容都有些发僵了。他忽然瞥见巷口那群闲汉还没有散尽,反而比早上更多了,消息经过一天的发酵,传遍了半个京城,那些早上没赶上的、下午才听说消息的,都挤在巷子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爬树的、趴墙头的、踩着同伴肩膀的,乌压压一片人头,比赶集还热闹。
贾瑕皱了皱眉,叫来林德清:“去五城兵马司传我的话,让他们派一队人来驱散一下。这么多人挤在巷口,万一出了踩踏,不好交代。”林德清应了一声,匆匆去了。贾瑕又站了片刻,直到兵马司的兵丁列队赶到,将人群渐渐疏散开,他才转身回到院内。
当晚回到荣国府,两口子双双瘫在床上,谁也不想动。
晴雯虽然白天跟着黛玉忙了一整天,回来后见他们这副模样,也不多话,只默默吩咐小丫鬟打来热水,亲自帮贾瑕和黛玉脱了靴子、洗了脚,又将床铺好,然后又出去给他们二人去弄些吃食。
贾瑕靠在枕上,闭着眼睛,感觉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贾瑕扭头看向黛玉:“今天辛苦你了。”黛玉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虚:“别提了。那些洋婆子的香水味儿,我现在想起来还头晕。下回再有这样的宴席,打死我也不去了。”
贾瑕忍不住笑了:“好,下回不去了。”他抬头,正巧见到晴雯端着燕窝正走进来,笑道:“下次让晴雯替你去。”
晴雯在边上听见,先是一愣,随即白了他一眼:“爷又拿我取笑!我一个丫鬟,哪能替奶奶去那样的场合?”
贾瑕依旧瘫在床上,说道:“你这小妮子竟敢白眼看我,妹妹,我说的没错吧,还是要把雪雁叫回来。”
晴雯听了轻哼一声道:“那爷快去写信,正好我乐得清闲。”
黛玉在边上吃吃的笑着,那笑声被困意裹着,又轻又软。
次日一早,贾瑕便进宫将昨日的宴会情况禀报了皇帝。
皇帝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办得不错。希望那些洋人能安分一些。”他话锋一转,“朕听说朝鲜使者私下里跟你说了女真人的事?”贾瑕心里一紧,知道绣衣卫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皇帝耳中,便如实禀报道:“回陛下,朝鲜使者确实提及女真人近期在长白山一带活动频繁,似有集结迹象。臣以为,此事不可不防。”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朕知道了。你继续盯紧消息。”贾瑕领旨退出了御书房。
接下来的日子便临近春节了。京城的年味越来越浓,街上的铺子都挂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排了长长一溜。
贾瑕也见没什么急事要处理,便每日只上半天衙,午后就回府了。
他窝在暖阁里看书、喝茶、逗猫,日子过得比在衙门里吹冷风逍遥了不知多少。黛玉和晴雯笑他懒,他便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忙了一整年了,过年还不许歇歇?”
春节这日,荣国府里一早就热闹起来。
正旦朝会之后,贾赦、贾政、贾琏、贾瑕等男丁从宫里回来,女眷们也换了新衣裳陆续到了荣庆堂。
大方二房齐聚一堂,唯有嫁出去的迎春探春没回娘家。
贾母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织金蟒纹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宝的簪子,看着底下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脸上笑开了花。
宝玉和贾琏挨着坐,两人各自都有了好几房妾室,身后站着的莺莺燕燕把半间屋子都填满了。贾母左看看右看看,心里欢喜得很,不住地点头。
贾环、贾琮、贾兰等小辈们围坐了一圈,莺莺燕燕的丫鬟婆子们在廊下来回穿梭,端茶递水,布菜添酒,好不热闹。这是这些年里,荣国府人来得最齐的一次。
就在傍晚时分,酒宴刚刚摆上的时候,一个小厮匆忙跑进院子,在门口拉住一个丫鬟低语了几句。
那丫鬟听了,快步进屋走到贾瑕身边,附耳低声道:“三爷,宫里来人了,请您即刻入宫。”
贾瑕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筷子,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低声问:“谁来了?”丫鬟道:“来的是戴公公身边的徒弟,说是有急事,让您快些。”
贾瑕皱了皱眉,这大年初一的,什么事这么着急?他站起身,走到贾母身边告了罪:“祖母,宫里传召,孙儿得去一趟。”
贾母虽然有些意外,却没有多问:“去罢。正事要紧。”
贾瑕又朝贾赦点了点头,便快步回了院子。
黛玉已经听到风声跟了出来,随他进了屋,脸上带着几分担忧:“瑕哥哥,怎么了?”贾瑕一边系官服腰带一边道:“陛下召我进宫,估计是哪个番邦出了什么事,否则也不会大年初一就叫我去。你先回去陪着长辈,不用担心我。”
他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便大步走出了院子。暮色中,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黛玉站在廊下,攥着帕子,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正是:
荣府灯深酒正酣,忽闻宫使夜催鞍。
贾郎离席从容去,不问风波第几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