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边报急传女真扣关，贾瑕献策代理战争2

接下来的几日，更多详细的消息陆续传到了京城。

首先是女真人的行军速度之快，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仅仅四天的功夫，朝鲜的咸吉道便全线陷落，镜城、吉州、端川、北青等地接连失守，女真人像一把滚烫的刀切过黄油，所过之处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紧接着他们便转向平安道，前锋已经越过了大同江，距离平壤不过百余里。朝鲜那边危在旦夕，急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京城，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急迫。

朝廷上下都纳闷，这女真人怎么忽然这般凶猛？

朝鲜虽然不如大魏国力昌盛，可好歹也是个正经的国家，军队也并非没有，怎么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果不其然，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传回，人们也渐渐发现了其中的秘密。这次女真人攻打朝鲜，用的多是先进的火枪和火炮，那些武器的制式与大魏从英国进口的燧发枪几乎如出一辙，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都远远超过了朝鲜守军的旧式火器。

有些逃出来的朝鲜将领说，他们还没看清女真人的影子，就已经被火枪打倒了。

消息传到贾瑕耳朵里时，他正在四方馆里批阅文书。他将那份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纸折好放进袖中。

他让人去查了那批拖延交付的火枪记录，又让人去查了英国使节的往来信件，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当即让人拟了一份帖子，送往英国使馆，请新任公使文森特勋爵过府一叙。帖子送出去之后，石沉大海。贾瑕等到下午不见回音，又派了第二个人去，对方依旧没有任何表示。

贾瑕冷笑一声，如今的大魏可不是什么任人欺凌的弱国，虽说朝堂内部还有些乱，可整体的国力依旧强大，一个远道而来的公使，也敢这般傲慢？

他让亲兵直接去了英国使馆，“请”文森特勋爵到四方馆来一趟。

那几个亲兵是跟着贾瑕去过辽东的老兵，办事利索得很，到了使馆门口也不废话，直接亮出腰牌，推门而入，穿过前厅，一把抓住了正在书房里喝茶的文森特勋爵。

文森特勋爵正坐在暖阁里喝茶，见几个穿着便服的壮汉推门而入，面色骤变，站起身便要斥责，却被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带。他一路挣扎一路喊着“野蛮”“无礼”，可那几个亲兵充耳不闻，一直将他带到了四方馆的正堂。

当文森特被推上大堂时，贾瑕正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碗茶，低头慢慢地喝着，像是丝毫不在意来人。

文森特被亲兵按着肩膀，站在堂中，面色涨红，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屈辱与愤怒。他整了整衣领，朝贾瑕喊道：“我是大英帝国的公使，你不能这样对待我！这是对我的侮辱，是对大英帝国的侮辱！”他的汉语虽然生硬，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贾瑕放下茶碗，抬起眼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文森特先生，很抱歉以这种方式与你见面。但是没办法，我时间很紧，没空和你周旋。”

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文森特面前，“我想知道，您的前任史蒂文伯爵有没有跟您说起过，去年我们已经警告过贵国，不要将军火出售给我大魏周边的敌对势力。可是很不巧的是，我得到消息，女真人手里，正拿着从英国买来的火枪。我想问一下，公使先生，你们拖延交付的那批火枪，不会正好送到了女真人手上吧？”

文森特撇过头去，目光落在窗户上，像是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贾大人，之前都传说您是一位绅士，如今看来，不过依旧是野蛮人罢了。您派士兵闯入使馆，强行将我带到这里，这就是贵国的待客之道？”

贾瑕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我再问您一遍，是不是你们资助了女真人军火？为了我们两国的贸易正常进行，我希望您说实话。”

文森特将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与贾瑕对视，嘴角带着一丝倨傲的笑意：“贾大人，大英帝国有与任何人做生意的自由，至于那些所谓的协议。我想，贵国也该明白，协议这种东西，只有在双方都有意愿遵守的时候才具有约束力。”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况且，我们只是出售了一批民用物品，至于那些物品被买去之后用在何处，那不是我们该负责的事。”

贾瑕听了，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文森特的眼睛，“这么说，这就是贵国的最终答复了？”

文森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依旧梗着脖子：“正是。”

贾瑕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语气淡淡的，像是结束了一场无足轻重的闲聊：“我明白了。请您回去转告贵国政府。希望他们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文森特面色一变，想要说什么，贾瑕已经朝亲兵摆了摆手：“送文森特先生回去。”

两个亲兵再次上前，架着文森特往外走。文森特挣扎了两下，终究没能挣开，只得一路被推搡着出了四方馆的大门。

贾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到堂内，铺开纸，提笔写了一道请见折子，命人即刻送入宫中。

御书房里，皇帝正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份辽东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女真人的进军路线。他听到贾瑕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朕听说你今天把英国公使给抓了？”

贾瑕道：“回陛下，臣只是‘请’他来问了几句话，问完便放了。”

皇帝也没有追究，只是问：“他说什么了？”

贾瑕便将文森特的答复如实禀报了，皇帝听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瑾瑜，你说英国人是什么意思？”

贾瑕沉默了片刻，将早已想好的话说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他们是在试探。”

皇帝抬眼看他：“试探什么？”

贾瑕道：“试探我们的底线。他们想看看，我们会不会因为他们资助女真而翻脸。若我们只是口头抗议，他们便会认为我们软弱可欺，后续只会更加肆无忌惮；若我们直接撕破脸，他们又正好可以借机搅浑水，在辽东制造更大的乱局。”

皇帝微微点头，“与他们有什么好处？”

“回陛下，西洋人最重利益。辽东物产丰富，人参、东珠、皮毛，都是值钱的东西。英国人之前迫于与我国的协议，无法直接和女真人交易，他们自然想改变这一现状。其次，军火贸易利润巨大。如今我国不仅从英国进口军火，还从法国、荷兰等国进口，这就挤压了英国的市场份额。他们急于开拓新的市场，于是盯上了辽东的女真人。但在此之前，由于协议的限制，这事几乎不能成型。”

皇帝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见，我们要不要开战？”

贾瑕摇了摇头：“臣觉得不用，起码不用直接开战。陛下可曾听说过‘代理人战争’”

皇帝皱了皱眉：“什么意思？”贾瑕道：“就是双方有冲突，但不直接对抗，而是各自找一个代表替自己出战。结果无论输赢，双方都不会完全撕破脸，留有一丝余地，同时也能最大程度地减少自身的损失。”

皇帝听懂了：“你的意思是，女真人就是英国人找的代理人，要与我大魏掰一掰手腕？”贾瑕点头：“臣以为，他们应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们可以不按他们的设想接招。”

皇帝微微直起身子：“那你说，该怎么接？”

贾瑕略作沉吟，然后缓缓开口：“陛下可曾听说过‘代理人战争’这个词？”

皇帝眉头微挑：“怎么说？”

贾瑕道：“英国扶植女真，让他们替自己打仗，自己躲在后面坐收渔利。我们也可以如法炮制，我们不直接与英国对抗，而是扶植朝鲜。给朝鲜提供武器、粮草，甚至派出少量军官协助守城。让他们来挡住女真，英国在背后出钱，我们就在背后出力。这样，即便战事不利，也不损我朝国本；若战事顺利，我们便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将女真的气焰压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也不必自己出太多的银子。如今欧洲战事正酣，英国急需军费，法兰西等国正愁找不到机会给英国添堵。我们可以联络法兰西人资助军火，再转交给朝鲜。花的是法兰西的钱，打的是英国人的脸。”

他说完后，自己也觉得有些口干，便端起旁边已经半凉的茶碗喝了一口，等着皇帝的反应。

殿里安静了片刻，皇帝有些担忧道：“这样会不会养虎遗患，到时候朝鲜再强大起来？”

贾瑕笑道：“陛下，那些援助的军火，又没说送给他们……”

皇帝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是终于听到了一个让人舒心的答案。

他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你这猴子，还和小时一样。”

贾瑕连忙躬身，不敢接话。

皇帝站起身来，在案前踱了两步，停下，背对着他道：“法子倒是不错。”

他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决断，“就这么办罢。明日早朝，你把这事说与兵部和户部听，让他们拟一个章程出来。至于法兰西那边——”他顿了顿，“你来牵线。”贾瑕跪下来：“臣遵旨。”

正是：

御前献策何须战，借力他邦暗渡关。

莫道书生无胆略，胸中自有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