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午门归政天子复辟,枪刺水溶贾郎归隐4
贾瑕从身旁的龙禁尉手中接过一杆长枪。那枪入手沉甸甸的,枪杆上的木纹被磨得光滑温润。他握在手中掂了掂,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他开始舞枪。
他的身量已经完全长成了,肩宽腰窄,手臂修长而有力,每一招递出去都带着一种成年男子的干脆和果断。那杆枪在他手中翻飞盘旋,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偶尔一枪扎向前方,枪风便带着呼呼的声响,拂过殿前的青砖地面。
可舞着舞着,那枪尖便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上皇身前晃。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上皇身旁的几个老太监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往上皇身前凑,想要挡住那道银色的影子。
上皇也看出来了,他轻哼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贾瑕那些小心思,对身边的太监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没事。他不敢伤了朕。”
贾瑕听见了这话。他面上不动声色,手里那杆枪依旧不紧不慢地舞着。他当然不敢伤了上皇,若是杀了上皇,那就成了千古罪人,别说保全家人,满门抄斩都是轻的。可他看着水溶那张脸,心里的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若是让他活着,将来会怎样?皇帝现在护得住贾家,将来呢?水溶背后有上皇,若是哪天皇帝不在了,或者上皇又搞出什么新的花样来,贾家能扛几次?他不想赌,也赌不起。
他舞着枪,一下一下地往丹犀那边凑。殿中所有人都在看他手里的枪,看那枪尖的轨迹,看它离上皇有多近,看那几个老太监紧张兮兮地挡在前面。没有人注意到贾瑕的脚步,他已经不知不觉地移到了水溶所在的那一侧。
水溶站在上皇的身旁,离丹犀边缘不过几步之遥。他一直盯着贾瑕的脸,盯着那双冰冷而平静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可他说不清那感觉是什么。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贾瑕忽然一个转身。那是一个极快的转身,快到所有人都只觉得眼前一花。他的右手在转身的同时松开了枪杆,那杆长枪便像是一条被放出了笼子的银蛇,带着呼呼的风声,直直地朝前飞了出去!
枪尖并没有朝着上皇飞去。它朝着另一个方向,朝着上皇身旁那道素色的身影,径直地、决绝地飞了过去。水溶甚至来不及反应。他看见那杆枪飞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要往旁边躲,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了一般,一动也动不了。
那杆枪带着贾瑕所有的力量,直直地插进了他的胸口。枪尖穿透了素色的袍子,穿透了皮肉,穿透了肋骨之间的缝隙,深深地扎进了那颗跳动的心脏。水溶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截还在微微颤动的枪杆,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抬起头来,看向贾瑕。贾瑕站在殿中,胸膛微微起伏着,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深冬的水。水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腥甜的血沫。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朝后倒去,倒在了上皇的脚下。
殿内的人全都傻了。那几个老太监张着嘴,站在原地,上皇瞪大了眼睛,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孙子,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孔在瞬间扭曲了。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够水溶,可那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像是被风吹动的枯枝。“涵儿!”
上皇的声音撕心裂肺,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可水溶已经听不见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大殿高高的藻井,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散开,最后变成了一片空洞。
贾瑕站在殿中,看着水溶倒下,心里那股压了太久的火终于像火山一样喷发了出来。他仰起头,哈哈狂笑起来。
那笑声又响又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震得那些老太监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笑够了,便整了整衣袍,转过身去,大步朝着殿外走去。
他刚走出殿门,便被闻讯赶来的绣衣卫拦住了。那些人冲上来,将他反剪了双手,戴上锁链,押着便往诏狱的方向走。贾瑕没有挣扎,他回头看了一眼承明殿的殿门,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贾瑕被绣衣卫押入诏狱之后,倒也没有吃什么苦头。看来上面有人吩咐过,给他住的是一间非常不错的牢房,一应摆设俱全,甚至还有一张像样的床和一张书案,比城中的小客栈也不差什么。
牢房里每天有人按时送来饭食,饭菜虽算不上丰盛,却也干净可口。他在诏狱里关了三四天,没有审问,也没有人来探望,像是被遗忘了一般。
他每日在牢房里打拳、看书、睡觉,日子过得倒是清闲。
直到第四日,才来了太监宣旨。那太监站在铁栅外,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声音尖细而悠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贾瑕忠君体国,勤王有功,然骄横跋扈,擅杀北静王,数罪并罚,着即贬为庶民,钦此。”
贾瑕跪在牢房里听完圣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贬为庶民,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他本以为会被削爵夺职、流放千里,运气不好甚至可能掉脑袋。如今只是贬为庶民,这分明是皇帝留了情面。他磕头谢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出了诏狱,贾琏正在外面等着。他只有一只胳膊,站在初春的日光下,整个人被晒得微微眯起了眼。
见贾瑕出来,他连忙迎上来,用那只仅剩的手拉住贾瑕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后怕:“三弟,你怎么如此莽撞?那北静王就算你不杀他,陛下也不会让他久活。何苦来哉?”
贾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二哥糊涂。我不杀他,将来死的可能就是我贾家。”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下多好,平稳着陆。”
贾琏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可大致也猜出了一些,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马车沿着长街慢慢地走着,穿过闹市,穿过那些还残留着烟熏痕迹的街巷,最后停在了荣国府门前。
荣国府虽被焚毁,可后院临湖的那几栋房子因为离火场较远,倒是保存了下来。皇帝已经命兵部拨银重修,可眼下还没有动工,贾家人便挤在那几栋房子里住着。
贾瑕跟着贾琏穿过那些被熏黑的残垣断壁,绕过几处还在清理的废墟,走进了湖边的小院。贾赦已经在屋里等着了,见贾瑕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见他没少胳膊没少腿,才点了点头。
当晚,在京中的贾家诸人聚在一起,开了一桌席面。人不多,贾赦、贾琏、贾琮、贾瑕、楚姨娘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还有两个从金陵赶回来的老家人。
邢夫人还在回京的路上,贾赦之前那些小妾全被留在了金陵。之前贾赦逃跑的时候便舍了她们,如今也不见他提起。
贾琏那边只有楚姨娘一个活了下来,这女人着实幸运,经那一夜,她与孩子竟然毫发无伤。在诏狱中时,米坦也暗中照拂了她,并未受什么罪,只是受了些惊吓,整个人有些讪讪的。
贾琮跟着贾琏在狱中遭了些毒打,好在没有伤了筋骨,养了些日子已经好了许多。
贾赦坐在上首,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不禁感慨万千。之前荣国府何其花团锦簇,大房二房东府西府,满京城的勋贵谁不侧目?如今呢?
他放下酒杯,看向贾瑕,说道:“听闻玉儿现下藏在山里?我也不知具体位置,就没去寻找。你尽快将他们接回来罢。她大着肚子,想来也快到日子了。”贾瑕点头:“明日便去。”
贾赦没有再问什么。全家人闷闷地吃完这顿饭,各自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