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午门归政天子复辟，枪刺水溶贾郎归隐3

乾清宫外，前来等待觐见的人已经排了长长一队，有各地的军报信使，有进京述职的官员，有从九边赶回来的老将。那些人见了贾瑕从殿中出来，虽然碍着规矩没有上前招呼，可一个个都朝他拱手示意。他们心里都清楚，若没有贾瑕在外头牵制京营、堵住运河，京中这盘棋还不一定下成什么样呢。

贾瑕沿着长街往内宫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便看见贾赦和几个人站在一处宫墙下。走近了一看，竟是贾琏和贾琮。

贾琏的右臂已经断了，左边的袖筒空荡荡地垂着，风一吹便轻轻晃动。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脸上还留着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显然是在诏狱中吃了大苦。

贾瑕见了，鼻子一酸，快步走上前去。贾琏抬起头来，看见是贾瑕，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层水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三弟啊……”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贾瑕一把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贾琮站在旁边，也红着眼圈凑过来，三个人抱在一处，哭成一团。

贾赦站在一旁，看着三个儿子那副模样，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背过身去，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过来，用那副惯常的腔调说道：“行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说。都没事就好。”

身后跟着贾瑕来的小太监见状，上前一步，小声道：“贾将军，上皇那边还等着呢。”贾赦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问道：“上皇？上皇召你觐见？”贾瑕擦了擦脸上的泪，点了点头：“是，上皇召我。”

贾赦沉默了一瞬，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随即只嘱咐了一句：“小心些。”贾瑕点了点头，跟着小太监沿着宫中的长街继续往深处走去。

承明殿在皇宫的深处，离乾清宫隔了好几道宫墙。走在这条长街上，贾瑕却觉得这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甬道两旁的宫墙上爬着枯黄的藤蔓，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块。

宫门前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枯叶，也没有人清扫。承明殿门口，龙禁尉三步一人，将大殿护卫得严严实实。

贾瑕走进殿内，第一眼便看见了上皇。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老人，此刻坐在丹犀之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骨架。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散在肩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子一道道刻出来的，深而密。

他的眼睛半阖着，浑浊的目光落在殿前的青砖地上，像是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他比贾瑕记忆中老了太多太多，老得不像是一个曾经掌控这庞大帝国几十年的帝王。可贾瑕真正吃惊的，是站在上皇身边的另一个人——水溶！

水溶穿着一身素色的袍子，没有戴冠，头发散着。他的左耳处缠着一块白布，布上渗着淡淡的血迹。他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嘴角紧抿着，一双眼睛像是两把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钉在贾瑕身上。

贾瑕愣了一瞬，随即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上皇到底还是护着这个孙子的。水溶被夺了爵，被收押宗人府候审，可上皇一句话，便能将他从宗人府中提出来。皇帝就算知道，也不好为了一个水溶跟自己的父亲撕破脸。可明白归明白，贾瑕看着水溶那张脸，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火还是腾地蹿了上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火压了下去，弯下身子，淡淡道：“臣贾瑕，见过上皇。”他没有跪。上皇也没有计较。

老人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贾瑕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贾家小子，朕还记得你第一次进宫的情形。转眼间，都长这么大了。”

贾瑕道：“托陛下的福。”

上皇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贾家都是骨头硬的。你祖父如此，没想到你父子亦是如此。”

贾瑕没有接话。殿内陷入一片沉默，只有远处的宫墙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水溶站在一旁，一直盯着贾瑕，那目光里的恨意像是要凝成实质，贾瑕也注意到了，他微微皱眉，心下暗自盘算。

过了一会儿，上皇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弱了几分：“这么多年，你那枪法……还有练么？”

贾瑕答道：“回陛下，如今军阵之中多用火器，就算近战也是动刀。枪，已经淘汰了。”上皇听了这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贾瑕不再看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水溶。他的目光冷了下来，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这个人，为了自己的野心，烧了荣国府，杀了他的家人，害得黛玉挺着大肚子在山村里躲了那么久，害得贾琏断了一条胳膊，害得晴雯死了，王熙凤死了，平儿死了，那些他从小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全是因为这个人。

可这个人此刻却凭着上皇的庇护，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甚至还在用那种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目光盯着他。贾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这世道，有时候真的没什么道理可讲。

他转念一想，心中忽然下了决断。

他收回目光，看向上皇，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不过臣这几年倒也没有落下枪法。毕竟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

上皇一听，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哦？那就给朕耍上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