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午门归政天子复辟,枪刺水溶贾郎归隐2
第一道诏书,昭告天下,皇帝复位,改元永昭。第二道诏书,废去水溶一切封号,削爵为民。第三道诏书,召贾瑕入京觐见,另有封赏。第四道诏书,命九边各镇严守防地,不得擅动,有违令者,以谋反论。
一道道诏书从乾清宫中发出,由快马带着,沿着各条官道日夜不停地送往帝国各处。那些观望了许久的军镇,在接到诏书之后,纷纷上表,表示遵从朝廷号令;江南的官员们连夜写了贺表,用最快的马送往京城;连辽东那些坐山观虎斗的将领们,也派了亲信带着礼物进京,打探新朝的风向。
五日后,贾瑕带着神机营来到了京城城下。他远远便看见了城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贾赦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袍子,站在城门外的官道上,被早春的日头晒得眯起了眼。他的头发比之前在扬州芦苇荡里见到时更白了几分,整个人也瘦了一圈,可那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这些年的风雨都没有压弯过他的腰。
贾瑕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去。他走到贾赦面前时脚步慢了下来,看着父亲那张满是风霜的面孔,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爹……”只这一个字,眼泪便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贾赦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忽然涌起一层复杂的神色,其中有欣慰,有感慨,有后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他伸出手,将贾瑕从地上拉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老泪纵横,嘴上却还是那副不肯服软的腔调:“臭小子,长大了,搞出这么大阵仗。”
贾瑕被他拉着胳膊,抬头看着父亲那张苍老了许多的面孔,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他带着鼻音笑道:“还说呢,一想我就来气。我这边还想着怎么灭了京营然后派人去救陛下呢,谁想到老爹你几百人就做到了,导致我那边的计划都没用上。米坦也是的,这种事都没有事先和我说。”他越说越顺嘴,最后恨恨地补了一句,“那老东西跑得快,先我一步进了城,等我回京见到他的,定找他算账!”
贾赦听了,伸手朝他后脑勺便是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打得贾瑕一缩脖子。“怎么?你现在威风了,什么事都要告知你?你是宰辅大学士不成?”
贾瑕许久没被父亲这么打了,一边翻着白眼一边揉着后脑,那模样和十几岁时被父亲教训的时候一模一样。
贾赦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快随我进宫,旁的晚些再说。”
贾瑕跟着父亲进了皇宫,沿着长长的甬道一直走到乾清宫。
皇帝此时已经很快恢复了状态,他召见六部堂官商议清理水溶留下的烂摊子,又要批复各地送来的贺表和军报。可当贾瑕走进殿门的那一刻,他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御笔,抬起头来,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哦?咱们的护驾功臣回来了?”
贾瑕立即跪下,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臣贾瑕,叩见陛下。得知陛下无恙回朝,臣欣喜异常,恨不能插翅飞来。”
皇帝摆了摆手,笑了一声:“行了,起来罢。都要有孩子了,还装这样子作甚。”
贾瑕笑嘻嘻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层很深的感慨,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你能在那样的境况下起兵勤王,朕很欣慰。”他说这话时语气不重,可那字字句句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贾瑕听了这话,后背却忽然一凉。
他当然听得出皇帝话中的赞许,可也听得出那赞许底下的另一层东西,不论怎样,自己起兵这件事,多多少少都触犯了皇家的忌讳。
一个臣子,在皇帝被囚、朝廷被逆贼把持的时候,起兵勤王,听起来是大忠大义,可换一个角度,你有什么资格起兵?你凭什么拉起一支军队攻占城池?今日勤王,明日呢?将来呢?
贾瑕在击败王子腾、得知京中陛下还朝之后,便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他一直在琢磨怎么消除皇家的猜忌,可直到此刻站在皇帝面前,他依旧没有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他的后背微微沁出了一层汗,脸上却还要撑着那副嬉笑的模样。
幸好皇帝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的注意力转到了同行的刘栋身上。“梁之啊,你也很不错。”
皇帝笑着看向刘栋,那笑容比方才对贾瑕时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温和。
刘栋此时心中比贾瑕还要忐忑,他身份特殊,虽说忠顺亲王在京城里也算是在关键时刻站了队,可那毕竟是他的父亲,而他自己的所作所为,落在旁人眼里,到底是忠是孝,是义是顺,实在是一笔说不清的账。
他正准备开口说几句谦虚的话,皇帝却先开了口,语气像是闲话家常一般:“你父亲这些日子在诏狱中也受了苦了,回去好好陪陪他。”刘栋听了这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忙跪下来磕头谢恩。
皇帝又问了几句他们在霸州与京营交战的事。
贾瑕便从出兵天津说起,讲到分散骚扰的战术,讲到王子腾那三万大军被一口一口吃掉,讲到夜里的鞭炮扰营,讲到最后的伏击。
他说得眉飞色舞,皇帝听得也认真,偶尔还插一两句嘴。讲到在霸州活捉王子腾的时候,皇帝更是听得微微眯起了眼。
贾瑕正讲到王子腾被五花大绑押到中军帐里时,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殿来,在皇帝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皇帝的面色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对贾瑕道:“瑾瑜,上皇要见你,去罢。”
贾瑕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他愣了一瞬,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上皇召见?召他?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一直没敢问关于上皇的事。皇帝复位之后,上皇会怎样?按说,当初是他把鲁王和水溶推上台的,后来又默认了水溶的所作所为,按理说,皇帝完全可以追究。可那是上皇,是他的亲生父亲。皇帝就算再强势,也不能对自己的父亲怎么样,否则一个“不孝”的罪名压下来,满朝的御史能写出一箩筐的折子来。所以上皇一定没事,可具体是什么情况,贾瑕不知道,他也不敢问。
皇帝见他迟疑,轻笑道:“瑾瑜,既是上皇召你,还是快去罢。”贾瑕跪下磕头,退出了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