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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午门归政天子复辟,枪刺水溶贾郎归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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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城楼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水溶便知道,自己输了。

他仰着头看着城楼上那个消瘦而苍白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非是恐惧,也非悔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他筹谋了这么多年,从父亲被逼死的那天起便咬着牙一步步往上爬,算计牛继宗,算计鲁王,算计贾家,算计这满朝文武,算计到最后,却输给了一个装病的皇帝和一个疯癫的老头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那片被血染红的衣领,耳朵断口处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跳着,可那痛感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不甚真切。

他死不了。

水溶在心里对自己说。皇爷爷还在,那老东西虽然糊涂,可对自己的孙子从来都是护短的。就算皇帝重新临朝又能怎样?那不过是又一轮的明争暗斗罢了,只要皇爷爷挡在前面,皇帝总不能一刀砍了自己的亲侄子。他想着,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扯出一个笑来。

贾赦的刀依旧架在他脖子上,冰凉的铁贴着皮肤,可他此刻却不怎么害怕了。

周围那些龙禁尉、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各家勋贵的护院,已经跪了一地。那些方才还在叫嚣着要让他“全尸”的高槐之流,此刻一个个把头埋在地上,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块砖。

贾赦没有理会那些跪着的人,押着水溶便往城门里走。

午门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露出内城甬道幽深而灰暗的光线。六百名銮仪卫跟在身后,队形依旧严整,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贾赦押着水溶快步穿过甬道,沿着城楼侧面的石阶一路往上,脚步声在狭窄的阶梯间回荡着。水溶被推搡着一步步登上城楼,脚下的石阶冰冷而粗糙,每走一步,他颈侧那把刀便跟着微微晃动,他不得不偏着头,姿势狼狈极了。

城楼上,皇帝正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他的身旁只有十几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手里握着兵刃,贴身守护着。那些太监看着面生,可仔细看去,一个个太阳穴微微鼓起,站立的姿态稳如磐石,显然都是有功夫在身的。

皇帝穿着一件明显不太合身的龙袍,这段时间他消瘦许多,可他站在那里,挺直的脊背和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将这件不太合身的龙袍穿出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贾赦押着水溶走到皇帝面前,他松开揪着水溶衣领的手,将他往前一推,然后自己退后一步,撩袍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城楼冰冷的砖面,声音沙哑却清楚:“臣贾赦,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皇帝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贾赦。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疲惫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真真切切地到了眼底:“恩侯啊,这段日子,你们贾家受苦了。”

贾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闷闷的:“臣不敢。陛下受苦才是。”

皇帝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他转过头去,目光越过城垛,落在远处那片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上。“朕算什么受苦?无妄之祸罢了。恩侯,敢不敢随朕去看看那个老货去?”

贾赦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个老货”指的是谁,他抬起头来,对上皇帝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冷而沉的东西,比方才的水溶、比之前的鲁王、比所有他见过的阴谋算计都更加让人敬畏。

贾赦没有犹豫,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老臣特有的沉稳:“甘为陛下驱策。”

皇帝迈步便朝城楼下走去。贾赦站起身来,一挥手,身后的銮仪卫立即分出大半跟了上去。贾赦回头看了水溶一眼,水溶正被两名銮仪卫按着肩膀,脸色灰败中带着几分不甘。贾赦没有多说什么,只对押着他的銮仪卫低声吩咐了一句“看好了”,便快步跟上了皇帝。

一行人穿过甬道,走下城楼,沿着宫中的长街朝着内宫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几名头发花白的老太监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他们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在前面,每经过一处宫门便从袖中掏出钥匙,将门上的铜锁一一打开。

那些被锁在宫苑中的龙禁尉们听到开门的动静,立即握着刀冲出来,可待看清来人,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手中的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每经过一道宫门,皇帝身后的护卫便多出一群。

那些龙禁尉跟在皇帝身后,脚步越来越快,眼中的光也越来越亮。等走到上皇居住的承明殿前时,皇帝身后已经跟了乌泱泱一大群人,其中有龙禁尉,有銮仪卫,有闻讯赶来的官员,也有从各处宫苑中被放出来的太监和宫女。队伍浩浩荡荡,像一条沉默的河流,在宫中宽阔的长街上缓缓流淌。

承明殿的大门紧紧闭着。殿门上的朱漆在夕阳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门环上的铜锈斑斑驳驳,像是一张老脸上风干的泪痕。

里面的人显然已经知道了外面发生的事,殿门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皇帝在殿门前站定了。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也没有让任何人上前叫门。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背着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上皇也没有出来。两边就隔着一道门,谁也没有动。风从远处的宫墙间吹过来,将皇帝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龙袍吹得微微鼓动,也将殿门前石阶上的几片枯叶吹得打着旋儿。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皇帝身后的那些人谁也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贾赦站在皇帝侧后方,看着那道消瘦却笔直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过了许久,皇帝终于动了。他抬起腿,朝着殿中走去。贾赦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却被皇帝一只手挡在了身后。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可那动作却利落而坚决。“你们都在外面等着。”皇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便一个人走进了那扇被从里面闩上的殿门。

皇帝在承明殿内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那一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殿外的人只听见里面似乎有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忽高忽低,却听不真切。

有时候像是争吵,有时候又像是叹息,到了后来,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那一个时辰漫长得像是一整天,贾赦站在殿门外的石阶上,一步也没有动。

等殿门再次打开时,皇帝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面色比进去之前更加苍白,眼角的皱纹像是更深了几分,可那双眼睛却比方才更亮。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殿内的事,也没有人敢问。他只是整了整龙袍的衣领,对贾赦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回乾清宫。”

当日午后,乾清宫的正殿重新打开了大门。皇帝坐在那把空了数月的龙椅上,面色虽然苍白,可那通身的气度却让满殿的官员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早已写好的诏书,让戴权当殿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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