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建议参照？
“一半一半。”陈青点了点头。
“我爸昨天说了一件事，我一直在想。”沈鸢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如果省能源非要用行政资源压进来，文通能不能挡得住。”
陈青看着她，刚才还一副一点不愿吃亏的样子，居然也会考虑这个问题。
“原本我是一点没有担心的。但图纸的事，让我不确定，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陈青没有接话。
沈鸢说的是商业上的考虑，新能源材料技术，并没有一个绝对一样的工艺。
特别是暗河水还有更多的不确定，如果省能源那边真的掌握了文通的提纯设备参数，用一些其他手段来逼迫文通修改技术路线，从而更换供应商为切口进入，或者是从设备来研究问题的提出技术，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一旦形成这个结果，地下水资源的挖掘开发很可能不再具备优势。
而他们还有可能拿到第二个采矿许可，形成竞争。
两人吃完出来的时候，夜风带着凉意。
沈鸢把外套拉链拉好，站在店门口的灯光下翻了一下手机，然后她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转过来，亮给陈青看。
屏幕上是一条新短信，号码没有存过，归属地显示平阳。内容只有一行字：“今晚在跟县领导沟通吗？”
陈青站在路灯下，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
短信的发送时间显示为几分钟前，正好是他们在结账即将离开的时候。
“他们有人在附近？”陈青低声问了一句。
沈鸢把手机收回去，目光在街道两侧扫了一圈。
“不确定。”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他们知道我回清平了。”
陈青笑了笑，一场十几年前的隐藏线索，居然拉扯出这么多牛鬼蛇神，搞得像谍战一般。
虽然新能源材料的价格高，利润高，但技术这个门槛，没那么轻易就跨进去的。
两人回到湖滨花园，各回各家，陈青回到家里，没有着急洗漱，而是拿出手机给田羽容发了个消息，把沈鸢所说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下。
田羽容的回复很快：“知道了。明天到办公室说。”
田羽容的短信回复，让陈青的心里已有了底气。
一夜之后，第二天上班，早上的忙碌结束，陈青趁着田羽容还没有别的安排，走了进去。
“田书记，昨晚的事，您有什么安排？”
田羽容抬起头看着他。
“图纸参数被准确说出，说明他们拿到的不是口头信息，是具体文件内容。沈鸢那边如果不是自己泄露，调出IP归属地是省能源内部网段，这件事就不能只按商业接触处理了。”
“沈鸢也是这个判断。”陈青说，“她说如果IP落在省能源，希望县里给一个明确的定性。”
田羽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先不说IP。先说周正清那边。”
她把桌面上的文件推到陈青面前，“这是综合科刚送来的一份‘文通项目配套事项会前征求意见稿’，你看看吧。”
陈青接过来，翻了两页。
内容跟下午协调会上提到的大方向一致，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手指停住了。
第三页新增了一条：“建议在文通工业正式投产后，优先引入具有省级能源背景的第三方服务商参与厂区设备维护与配套供应。”
陈青抬起目光：“这条是谁加的？”
“综合科的人说是周书记口头交办，让他们补充进去的。”田羽容靠在椅背上，“而且他交办的时候，没有说‘参考’或者‘待议’，而是‘加进去’。”
陈青把征求意见稿合上，放在桌面边缘。
“如果这条作为正式条款上会，就等于给省能源物资供应开了一个政府背书的通道。”
“对。”田羽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周正清走了一条很稳的路。他不直接指定某一家公司，他先定一个‘具有省级能源背景’的准入标准。只要有这个标准在，后续谁符合标准、谁来对接，就是他的操作空间了。”
陈青没有说话，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田羽容看他的表情，等了几秒：“你怎么看？”
“如果这个标准是写在正式文件里的，以后招商局在评估供应商的时候就绕不开它。”陈青说，“但只要这个标准还只是一个‘建议’，在走到正式文件之前，还有机会卡住它。”
“可是，他们似乎都遗忘了一个问题，虽然新能源材料是管控的物资材料，但文通是一家私营企业。他们真是有点疯了吧！”
“只要利润高到一定程度，疯都不算什么。”田羽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而且你抓到了关键——卡在程序环节。周正清要的是一个‘已经通过常委会审议’的条款，如果他还没拿到常委会决议，这条就只是一个建议。既然是建议，就可以被补充修改。”
“同样可以通过管控物资的理由，政府介入进去，降低企业在某些方面的自主权。”
她伸手从办公桌左侧抽屉里抽出一本薄册子，封面印着《清平县招商引资管理办法》，翻开，翻到第三十七页，然后调转方向，推到陈青面前。“第三十七条，你看一下。”
陈青低头看去。
第三十七条的标题是“重大产业项目配套供应商准入”，正文第三款写着：“凡涉及政府财政补贴或土地政策优惠的重大产业项目，其核心配套供应商的准入需经由招商局组织公开评估，评估结果报县政府备案。”
田羽容等他看完，收回册子合上。
“周正清想绕开招商局的评估环节，直接在常委会层面定一个‘标准’。但如果这个标准绕开了招商局的公开评估流程，就违反了第三十七条的属地管理权限。他提的是‘省级能源背景’，这个背景跟‘公开评估’并不冲突，但问题在于他要把‘省级能源背景’提前认定为加分项，而不是在公开评估中自然产生的结果。”
陈青抬起目光：“所以关键点是，不能让这个条款在常委会上通过，要把它推回招商局走评估流程。”
“对。程序本身就是一个口子，但不是周正清要的那个口子。”
田羽容靠在椅背上，“你把这个逻辑整理一下，如果周正清真的把这条拿到会上来提，你需要在这条上会之前，先让招商局那边出一份正式的‘供应商准入评估流程说明’，把公开评估的必要性和合法性写清楚。这样当周正清提建议的时候，就有一条现成的程序依据卡在前面。”
“田书记，这个事，你不去直接让综合科修改征求意见稿，这不更方便吗？”
陈青知道田羽容不主动去找周正清做工作沟通，应该是想看他到底能疯到什么程度。
私下不经过田书记就去修改意见征求稿的内容，这本身就已经违反程序了。
但田书记似乎有意放纵一般，不去干涉。
“我这边自有安排。”田羽容没有回应，反而再次开口：“省纪委那边有消息了。裴清越昨天傍晚给我打了个电话，商海平旧系统的操作日志调取已经完成了，下周二之前会出比对结果。”
陈青的动作停了一下。“下周二？”
这表示在田书记的概念中，现在所有想要有所动作的人，她都会任由其施为。
等到最后再来一把拨乱反正。
“对。如果比对结果确认删除记录的操作账号是商海平本人，省纪委就会在下周三之前发正式的约谈通知。”
田羽容嘴角带着一丝笑，“所以这一周是关键期。周正清如果要在省纪委约谈商海平之前把这条建议变成常委会决议，他会赶在这周推进。”
陈青站起来：“那我先去找招商局，让他们准备那份流程说明。”
“不急。”田羽容叫住他，“招商局那边你让余立新准备，但不要让他知道是冲着谁来的。就说县里近期要评估文通项目的配套供应商准入流程，需要一份标准化的流程说明作为存档。”
陈青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田羽容在处理这些问题的时候，陈青一次次见证了她的选择。
有雷厉风行的，也有一直隐而不动的。
但陈青知道，在别的方面田羽容不是没有动作。
她带着什么任务从省里下来，陈青一直都不知道。
周正清自信田羽容很快要离开的根源，大概率是在外人看来韩振邦的事件已经画上句号，清平县的基层乡镇的处置也差不多了。
剩下的事不需要这么一位高配的兼职县委书记了。
可从田羽容处理问题的节奏来看，她似乎并非那么着急。
回到办公室，陈青先给招商局那边打了电话，把田书记的安排交代了之后到行政中心一楼去取一个快递，回来的时候在五楼遇到了姜磊从办公室出来。
他看到陈青，放慢脚步：“小陈，正要找你。”
陈青在楼梯口站定。
姜磊把文件夹递过来：“周书记批转的征求意见稿，综合科那边说今天下午之前要送回一份反馈意见。我刚拿到，你先看看第三条。”
陈青心里微微一动，接过文件夹，翻开，目光落在第三页。
那条“具有省级能源背景的第三方服务商“的条款旁边多了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是周正清的：“建议作为准入参照标准。”
批注日期是今天上午。
陈青把文件夹合上，看向姜磊：“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姜磊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综合科那边说周书记的意思是直接存档，这都没上会讨论，直接存档就跳过了程序。”
姜磊也是县委常委，虽然是最说不上话的，但他的意见也同样重要。
可是，他也没必要给自己解释，看样子是准备表明他的态度。
“姜主任，这个是常委的事。是有什么需要我给田书记转达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