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嘴下留人
空中飘浮着扬起的灰尘,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面前通道太窄了,吴邪和胖子必须从它们中间挤过去。
每一次侧身,衣服都会摩擦到那些干硬的尸皮,那种粗糙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进来,让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胖爷我……这辈子……不想再看见排骨了。”胖子一边挤一边骂骂咧咧,尽量缩着那身肥膘不去碰那些尸体。
就在他侧身想要让过一具特别高大的洋人干尸时,变故陡生。
那干尸脚下的石板突然毫无征兆地翻了下去,连带着胖子脚下一空。
“哎哟!”
胖子只来得及喊出半句,整个人就顺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黑洞滑了下去。
“胖子!”吴邪大吼一声,本能地扑过去伸手去抓,但这该死的通道实在太滑,吴邪只勉强抓住了他背包的一角带子,那股巨大的下坠力道把他也带得往前一栽,半个身子都悬在了那黑洞上方。
手电光顺着洞口照下去,吴邪看清了底下的景象,那一瞬间感觉血液都冻结了。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养尸穴,底下全是黑红色的淤泥,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而在那淤泥里,无数只惨白的手正伸出来,密密麻麻如同一片白色的草丛。
胖子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那堆烂泥里,那些僵硬的枯手正勾着他的衣服。
他一边拼命扑腾,手里那把工兵铲抡得像风火轮,把那些枯手砍得断指乱飞,黑血四溅。
“拉我一把!天真!!”胖子吼得声嘶力竭。
吴邪把两腿死死卡在洞口的边缘,双手拽住背包带子,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提,另外把手伸了过去:“抓住我的手!快!”
胖子也知道这是生死关头,猛地把工兵铲插进旁边的泥壁借力,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终于一把扣住了吴邪的手腕,吴邪拼了老命把他往上一拽。
借着吴邪这一提的劲儿,胖子爆发出了一声怒吼,硬生生地把自己从那堆烂泥和枯手的包围中拔了出来。
把他拖上来的时候,吴邪快累瘫了。
胖子浑身都是那种腥臭的红泥,屁股上还挂着几截断掉的骷髅手指,他大口喘着气,那声音简直像是拉破风箱。
“我不行了……天真,这哪里是倒斗,这是来给阎王爷通下水道来了……”胖子一边干呕一边想把身上的污泥抹掉。
还没来得及喘匀那口气,前面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响声。
那是拉枪栓的声音。
在死寂的墓道里,这声音简直比雷鸣还要惊心动魄。
吴邪几乎是本能地反应,一把拉着还没站稳的胖子往旁边那堆干尸后面一扑。
“砰!”
枪火在黑暗中炸亮,一颗子弹擦着吴邪躲避的那具干尸的肋骨飞了过去,打在后面的岩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那具帮吴邪和胖子挡枪的干尸瞬间被打散了架,枯骨碎屑崩了两个人一脸。
“谁!不想活了是吧!”胖子也是个暴脾气,这会儿也顾不上累了,怒吼一声,从腰间拔出那把从陈皮那儿匀来的土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火光的方向就是一枪回敬过去。
枪火闪烁间,吴邪看清了那张脸。
是陈皮阿四。
那个曾经威风八面的四阿公,此刻满脸都是鲜血,那副墨镜早就不知去向。
他两只眼睛都紧闭着,手里端着枪,枪口正冒着青烟,脚边是一堆蚰蜒的尸体。
他显然已经杀红了眼,在这绝境里,任何出现在他面前的活物,都被他判定为了必须清除的威胁。
“四阿公!是我!吴邪!”吴邪喊了一声,甚至还抱着一丝幻想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但那老头根本不听,回应吴邪的是又一声枪响。
这一枪打得极准,直接把胖子手里的枪给打飞了。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胖子惨叫一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
“这老东西疯了!”胖子捂着手骂道,疼得龇牙咧嘴。
吴邪和胖子被死死压制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
吴邪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
这一路过来,就算没有深交,好歹也是同生共死过的,这就是人性吗?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人真的连鬼都不如?
就在胖子准备拼死一搏,想着哪怕是用牙咬也要冲过去的时候,对面的枪声突然停了。
声音戛然而止,就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强行掐断了脖子。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条狭窄的排道。
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不定。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那边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胖子捡起掉在地上的枪,给吴邪打了个手势,俩人贴着墙根,一点点地挪了过去。
手电光束颤抖着扫过地面,最终定格在那团黑乎乎的影子上。
是陈皮阿四。
他脸贴着冰冷的石地,脊椎上贴着一只和他一样高的蚰蜒,蚰蜒把他脸朝地死死反压在了地上,数不清的步足像棺材钉子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扣住了,巨大的虫头像帽子一样盖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这是在吸脑髓还是在干什么?
胖子和吴邪一下都不敢多看了,这地方是真的吃人,不管你生前有多狠,手段有多毒,到了这儿,都是这一堆烂肉的下场。
他们的头顶,传来了哒哒哒的声音,像是无数双小小的脚在叩响岩石。
石头缝里,蚰蜒长长的触须伸了出来,在吴邪和胖子的脸边拂了过去,然后,他们眼睁睁看着陈皮的身体被蚰蜒淹没了。
吴邪感觉这辈子没有起过这么多的鸡皮疙瘩,他伸出手,把沾着张意澜血的掌心露出来,才让这些蚰蜒没有再试探,而是自觉绕路了。
“我的天哪……”胖子一下把吴邪挂到了咯吱窝里,“你手上那是什么好东西?”
“张意澜的……”吴邪说。
“感谢小澜同志危急时刻还能救我们两一命……”胖子深呼吸一口气,“来,你伸手,我带着你跑。”
吴邪就伸出手,蚰蜒分开的时候,胖子一下拽着他往外狂奔。
这一下估摸着跑出二里地了,等到没有蚰蜒了两个人才停了下来。
“也不知道她和小哥怎么样了。”吴邪喃喃自语,声音哑得厉害。
胖子正在用布条胡乱缠着手上的伤,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别这副哭丧脸。那两尊大神,一个比一个邪性。这老天爷要收他们,那还得再修个几千年。”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前面的黑暗,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天真,咱们得走,就算他俩真有事,只有咱们活着出去了,才能找人回来捞他们。”
——
陈皮阿四很惊讶,自己竟然还没死。
他脑子后面那条虫子暂时还没动静,估计正想着从哪里下口才好,他摸着兜里的铁弹子,准备耐着性子,等会再动手。
他只有一秒的时间把铁弹子用出去,蚰蜒的体型太大,距离又太近了,就算是拿枪过来给它一枪,它都不会马上死掉。
这就是在赌命。
赌赢了,能再活一阵,赌输了,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刚刚那两个人应该是出去了,陈皮阿四听见了那个姓吴的小子提到了张意澜的名字。
张意澜。
在这种可以算的上性命攸关的时刻,他竟然还有心思去想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这个人,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从来都没有试图去弄清楚过,他自觉自己对曾经消逝的时间和自己曾做过的事从不感到留恋和遗憾,何况当时还是她先离开的。
昔日如日中天的九门,她什么都没有带走。
陈皮握紧了手里的铁弹子,这一刻,他背后的蚰蜒猛地张开了口器。
紧接着,凌空响起了一声莫名其妙的:“刀下留——啊不,嘴下留人!”
陈皮的手在听见这声音的时候慢了一刻,虫子一下把口器压到了他肩上,血飚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努力想看清楚那个坐在蚰蜒背上的身影,有那么短短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十七岁那一年。
张意澜把手上的罐头鱼竿往边上一放,半路跳车,把人从蚰蜒怀里抢了过来:“去去去去一边去。”
从肢体动作来看,这条蚰蜒看起来相当委屈,虽然张意澜并不想看懂。
“你还好?”她端着陈皮问他。
“不好。”陈皮说。
他顿了一会,又问:“你一个人?”
“对啊。”张意澜顺手检查了一下陈皮的肩膀,那只蚰蜒还算是比较友好没有大力啃下去,就是伤口看着有点血淋淋的。
“你见过吴邪和胖子不?”张意澜给他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了个姿势,把他背起来。
“见过。”陈皮说,“不知道往哪去了。”
“行。”张意澜说,“那你大概指个方向,我刚好带你去找他们。”
“为什么要去找他们?”陈皮问。
“因为是朋友。”张意澜说。
“要是他们死了呢?”
“把他们的尸体带回去,然后把这个破地方炸了。”张意澜心平气和道。
陈皮沉默了一会,伸手往印象里最后听见那两个人声音的方向指了指。
“好,走了。”张意澜当即背着人哒哒哒往他指的那个方向走。
“你不怕我指错路,要你死?”陈皮问。
“不怕。”张意澜说,“我倒是想问,你年纪这么大了金盆洗手在家养养生不好吗?”
“闲不住。”陈皮闷声道。
“闲不住就去扫大街。”张意澜说,“有这个劲放在正经地方用。”
在这样一句一句的闲聊里,陈皮发觉,张意澜是在有意地和他讲话,怕他晕过去。
“你怕我死?”他很直白地问。
“挺怕的。”张意澜老实回答。
“我死了,我在广西的盘口、伙计,账上的钱,仓库里的货,都可以给你。”他说,“包括那条蛇眉铜鱼。”
“不稀罕。”张意澜说。
“那你没有什么想要的吗?”他问。
“暂时只希望你先别死。”张意澜答,“不然,带你的尸体出去,很麻烦。”
“那还真是谢谢。”陈皮难得笑了一声,“我死了……你还愿意把我带出去。”
——
另一边,吴邪和胖子就那样机械地走着。
时间在这个鬼地方彻底失去了意义,只有手表的指针在机械地转动,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里爬行了快六个小时。
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脚底板像是踩在刀尖上,全是血泡磨破后的钻心疼。
胖子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黑暗里回荡,偶尔加上几句含糊不清的咒骂。
两个人就像两具行尸走肉,全凭着一股不想死在这儿的执念在硬撑。
前面的空气突然变得湿热起来,一股浓烈的硫磺味直冲脑门。
那种味道虽然刺鼻,但在闻了几个小时尸臭味之后,居然让人觉得有点亲切。
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立刻关了手电,贴着墙根摸了过去。
转过那个弯,眼前的景象让吴邪有点窒息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底下是一池翻滚的热泉,而周围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那种他们在大殿见过的蚰蜒,但不一样的是,这里的蚰蜒竟然分成了红绿两色,像是两条巨大的活体地毯,正在那个温泉边上对峙蠕动。
“新品种?开了染坊了?”胖子压低了嗓门,虽然还在贫嘴,但吴邪能感觉到他握枪的手紧了紧。
那些红绿色的蚰蜒每一只都有小臂粗细,几千几万只纠缠在一起,那种视觉冲击力简直能让人当场得密集恐惧症。
好在吴邪们的岩壁上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勉强能让人侧身通过,而且那里温度很高,那些虫子似乎都避开了那个高温区。
吴邪和胖子像两只壁虎一样贴着那滚烫的岩壁慢慢往前挪。
脚下就是翻滚的硫磺池,要是掉下去,估计连骨头渣子都能给煮化了。
好几次那种绿色的蚰蜒就从他们头顶爬过,吴邪死死咬着牙没敢动,好在它们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专注于和对面的红虫子打架。
好不容易蹭过了那片虫子聚会的可怕区域,前面出现了一个相对平缓的平台。
吴邪和胖子刚松一口气,黑暗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影。
“谁!”胖子反应极快,举枪就瞄。
那人影动都没动,手电光照过去,是顺子。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身上裹着那件羊皮袄,似乎是吓傻了,神情有些呆滞。
“顺子?你没事?”吴邪快步走过去。
顺子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手电光下显得异常平静,完全不像是一个刚经历过生死劫难的人。
他看了看吴邪,又看了看胖子,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三爷……在地宫里。”
吴邪愣了一下,三爷?
下一秒,他冲上去一把抓住顺子的领子:“你说什么?你看见我三叔了?他在哪?”
顺子任由吴邪抓着,毫无反抗:“三爷让我告诉你,在那个……那个什么……玄武拒尸之地,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