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陈奎的绝望

陈奎的副局长办公室，灯亮了一夜。

昏黄的油灯，在窗纸上投下他焦躁晃动的影子，像一只困在笼里的野兽。

他面前摊着纸笔，可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手指因为用力而痉挛，眼睛里布满血丝。

三天……

就三天！

那个他以为的破落户、傀儡、愣头青，用两万大洋，买通了余晋和！用八块大洋的月饷，招满了五百亡命徒！还他妈的不知从哪弄来了三百个北洋老兵！

现在，整个崇文门外分局，从上到下，从人到枪，从钱到权，全都姓了段！

他陈奎，这个经营了多年的副局长，除了还顶着这个头衔，手里除了赵大彪、黑皮等最后四五个铁杆，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空架子！一个笑话！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奎猛地抓起笔，在信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标题触目惊心：《崇文门外分局局长段启年私建武装、收买人心、勾结北洋余孽意图不轨之紧急密报》

他要把段启年怎么贿赂余晋和、怎么擅自扩编、怎么弄来三百老兵、怎么装备精良……所有事情，添油加醋，写成黑材料！

他要直接捅到总局督查处！捅到市党部！甚至……捅到南京方面！

他就不信，没人治得了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子！

信写完，他叫来心腹，低声吩咐：“天亮就送出去！走特别渠道，直接送督查处王处长手里！”

“是！”

心腹揣好信，匆匆离开。

陈奎瘫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眼里闪着怨毒的光。

段启年……你等着……

你狂不了几天了！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特别行动队在新任总队长赵铁柱的操练下，快速整合。

老兵带新兵，练队列，练射击，练基本的战术配合。

崇文门外的街面上，巡逻的警员明显多了，也精神了。往日里常见的浪人滋事、地痞敲诈，似乎一下子少了许多。

老百姓私下议论，都说新来的段局长，是个狠角色，手底下有能人。

第三天下午。

陈奎正在办公室里，焦躁地等着总局那边的消息。

“砰！”

门被猛地推开。

赵大彪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副、副局！总局……总局电话！余、余局长找您！”

陈奎一个激灵，猛地站起，心脏狂跳。

来了！

肯定是密报起作用了！余晋和顶不住压力，要问责了！

他强压着狂喜，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到电话旁，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余局长，我是陈……”

“陈奎！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电话那头，余晋和的咆哮，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十倍！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谁让你往督查处递黑材料的？！啊？！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局长？！还有没有点规矩？！”

陈奎懵了：“余、余局长，我……我是为了总局，为了……”

“为了个屁！”

余晋和直接打断，声音阴冷得能刮下冰碴子。

“崇文门外什么情况，你不清楚？！没人镇着，早他妈的炸锅了！段启年招人整顿治安，有什么错？！上峰刚刚还夸咱们局治理有力，局面稳定！”

“你倒好！背后捅自己人刀子？！搅局？！拆台？！”

“我告诉你陈奎，你那点小心思，趁早给我收起来！再敢给我惹是生非，在背后搞小动作——”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就把你调去西山仓库，看一辈子大门！滚！”

“啪！”

电话挂断。

忙音刺耳。

陈奎握着听筒，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浑身冰冷。

他……他想不通。

完全想不通。

为什么……余晋和会这么护着段启年？

那个破落户……到底给了余晋和什么好处？！

“副、副局……”赵大彪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陈奎猛地回过神，手一松，听筒“咣当”一声掉在桌上。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面如死灰。

完了。

彻底完了。

傍晚。

夕阳如血，染红了西边的天际。

崇文门城楼巨大的阴影，斜斜地压过来，笼罩了小半个分局院子。

段启年站在办公楼三层的露台上，凭栏远眺。

隔着一条街，日租界的方向，灯火次第亮起。

隐隐约约，有日本歌谣和浪人的喧嚣声传来，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刺耳。